在黑暗中与读写相逢

□陈苗青

字数:1738 2026-04-22 版名:书卷为海 笔墨作舟
  读书与写作,在我这个盲人的生命里,藏着一段被雨水与温柔浇灌的故事。
  我自幼失明,世界从一开始就是一片黑暗。上学读书更是艰难,普通课本与我无缘,盲文书稀缺又昂贵,一本薄薄的册子往往要辗转许久才能到我手上。可我偏偏对文字有着近乎执拗的渴望。在我心里,书本是我触摸世界的唯一窗口,文字是我看见人间的眼睛。越是难得,我越是如饥似渴,哪怕指尖磨出薄茧,也要把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深深刻进心里。
  那是许多年前的一个午后,暴雨忽至,慌乱中我躲到了一个屋檐下。为了不影响店家做生意,我紧紧贴着门口的墙壁站着,安静得像一粒被人遗忘的尘埃。
  “进来避雨吧,外面风大。”
  轻柔的女声飘进我的耳朵。我一下子愣住了,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站在这儿就行,不耽误你做生意。”我怕给别人添麻烦,更怕被人不耐烦地赶走。
  “没关系,一家旧书店,平时不忙。”她语气温和,没有一丝嫌弃,还轻轻扶了扶我的胳膊,“进来吧。”
  在她的引导下,我缓步走进店里。她递给我一杯热茶,暖意顺着指尖缓缓流遍我的全身。那是我第一次在陌生的地方感受到不带怜悯、不加施舍的纯粹善意。
  从那天起,我常常光顾那家旧书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书店最内侧的架子上多了几本盲文书,摆放的位置刚好是我伸手就能轻松够到的高度。闲暇时,我便坐在书店角落,一字一句慢慢摸读。
  后来,我们一起读了《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我触摸盲文中海伦·凯勒对光明的渴望,感受她在黑暗中倔强生长的力量;她则默读汉字书里那些滚烫有力的句子,把坚韧与希望一点点印进心里。两个生活艰难的人都在书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天,她忽然凑近我,认真道:“你读过那么多书,心里装着那么多感受,为什么不试着写作呢?把心里话写出来,一定很动人。”
  这话像一根刺,猛地扎进我最敏感的地方。我瞬间涨红了脸,只觉得她是在打趣我。一个连文字都要摸着读的盲人,正常生活已然步履维艰,哪里还能做这么“悠闲”的事?这分明是不切实际的玩笑,甚至是一种轻慢。我抓起盲杖匆匆道别,转身走出了书店,一连好几天都刻意绕开那条街,再也没有踏进那扇熟悉的门。
  那几天里,我赌气,也自卑,觉得自己小心翼翼守护的热爱被人当成了笑谈。可心底又空落落的,总不自觉地想起那些一起读书的宁静时光。
  隔了数日,我终究还是忍不住去了书店。她拉住我的手,语气诚恳:“对不起,上次是我没说清楚,让你误会了。我有个姐姐,住在乡下老家,也是盲人,小时候跟着村里的教书先生学过一点盲文,每次想给我写信,都要麻烦别人代写;我写回去的信,她也要找人念给她听。如果你能用盲文帮我给姐姐写信,她就能一个字一个字自己摸着读了,那该多好啊。”
  听了她的话,我心头一软,气恼与委屈烟消云散,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第一封给“姐姐”的信,百十个字,我扎了整整一下午,总怕文辞不够优美、排列不够工整。当我摸着流畅的句子做最后检查时,欣喜溢于言表,我终于明白:阅读是伸手接住光,写作是亲手点亮光。原来文字从指尖流出,被人倾听、珍视,是这样踏实又幸福的感觉。
  一封又一封,我越写越顺畅,越写越从容。我渐渐发现,读书与写作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体验。读书是接纳,是用指尖拥抱世界,吸收光与力量;写作是吐露,是把心底的光、生活的暖、黑暗里的温柔,一一捧出来,传递给别人。读写相融,生命才变得完整而丰盈。
  我不再只写寄给“姐姐”的信,还写自己的生活,写雨天的潮湿气息,写旧书的温润墨香,写黑暗里的坚持,写陌生人的善意和对世界的热爱。每写完一段,我都会念给她听,她成了我的第一位,也是最忠实的读者。她会认真听每一个字,告诉我哪一句最动人,哪一句可以更舒展,语气里满是真诚的鼓励与欣赏。在她的陪伴下,我越来越敢写、越来越爱写,文字成了我与世界对话的方式。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文字被更多人听见、看见,在当地盲人圈子里渐渐有了一点名气,不少人因为我的文字,获得了直面困境的勇气。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从旁人的口中偶然得知,那个姑娘根本没有什么住在乡下的盲人姐姐。
  那一刻,我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她用一个温柔的谎言,一场不动声色的成全,小心翼翼守护了我的自尊,悄悄点亮我手中的笔,把我从一个渴望读书的盲人,变成一个敢于写作的讲述者。
  岁月流转,我依然坚持读书与写作。指尖抚过盲文,是与世界温柔对话;笔尖落下字句,是向内心深情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