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 疗

□母宗美

字数:1430 2026-04-22 版名:书卷为海 笔墨作舟
  2017年3月,我被确诊为强直性脊柱炎,这个多发于男性、被称作“不死的癌症”的病,意外地选中了我。为了治病,我辗转全国各地医院,还几度被黑心诊所欺骗,钱花光了,药吃了无数,病情却时好时坏,绝望几乎将我吞没。
  直到认识了阿莲,我从此踏上写作之路。医院里的治疗是医疗,书本带来的救赎是“书疗”,我靠着这双重支撑,熬过了一个个痛苦的日夜。我把“书疗”分享到病友群,可大多数人难以坚持,唯有阿莲,成了最特别的那个。
  阿莲是我在西安住院时的病友,通辽人,曾在江浙一带打拼,因病返乡治疗,我们恰好同住一间病房。说起病情,她总是满面愁云。
  初到西安的我人生地不熟,得知我想去图书馆,阿莲便主动提出陪我前往。第一次踏进西安市图书馆,我像鱼儿入海,一头扎进书堆畅快悠游。对书本毫无兴趣的阿莲,只能在一旁无聊等待,硬撑着陪我到闭馆。后来她笑着调侃,那天的我,看见书就像饿极了的人看见食物,痴迷得不管不顾。
  我拉着她一起阅读,她也从最初的勉强,到慢慢静下心来翻开书页。我给她讲我的经历:年少辍学,重病缠身,是阅读把我从崩溃边缘拉回来。阿莲听得红了眼,我们同病相怜,在彼此身上看到了相似的挣扎与无助。
  我把改变我心态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推荐给她,那些曾救赎我的文字,也一点点照亮了她的世界。阿莲越读越投入,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笑容多了,连医生都惊讶她的恢复速度。只有我知道,她的药方里,多了一味叫“阅读”的良药。
  原本是我带着她读书,可相处久了,我才发现,她给我的力量远比我给她的多。
  我虽爱阅读,却一直不敢提笔写作,总觉得病痛里的情绪太过沉重,文字也满是苦涩,害怕写不好,更怕揭开伤口。阿莲看出我的退缩,一次次鼓励我:“你经历了这么多,心里有那么多话,为什么不写下来?把痛苦变成文字,痛苦就不再只是痛苦。”
  她知道我被病痛折磨得情绪低落,便特意找来史铁生的书读给我听。“你看史铁生,在最该‘狂妄’的年纪突然瘫痪,却在轮椅上用笔和命运对抗,把苦难写成了光。”她捧着《我与地坛》,一字一句地告诉我,苦难从不是人生的终点,写作可以让自己变得有力量,把破碎的日子变得完整。
  “你的痛不是累赘,是真实的素材。写下来,既能疗愈自己,也能照亮别人。”阿莲的话温柔而有力量,像一束光,照进我不敢触碰的角落。我曾以为阅读是为了逃避痛苦,她让我明白,写作可以把痛苦化作铠甲。
  在她的鼓励下,我试着把住院的日常、病痛的煎熬、心里的不甘与希望一点点写下来。写不下去时,她陪我在图书馆静坐;情绪崩溃时,她用史铁生的故事安抚我;文思杂乱时,她耐心听我倾诉,给我打气。那段日子,我们一起治疗,一起寻味西安街头,一起在图书馆里阅读、畅谈、书写。阅读给我们希望,写作让我们重生。
  住院时光转瞬即逝,离别那天,我们都红了眼眶。这趟西安之行,我收获的不只是病情的缓解,更是阿莲这位知己。临走前,我送她一本《活着》,扉页写着:“不管以后怎么样,我们都要好好活着。”她也紧紧握着我的手,叮嘱我一定要坚持写下去。
  分开后,我们天各一方,联系渐渐变少,可她的鼓励,我从未忘记。每当脊柱疼痛难忍、想要放弃时,我就想起她陪我在图书馆阅读、写作的日子,想起她读史铁生的文字时坚定的眼神,想起她那句“把痛苦化作写作的动力”。
  时至今日,强直性脊柱炎依旧伴随着我,疼痛偶尔来袭,而我已不是当年那个崩溃绝望的自己。那些一起“书疗”的日子,那些温暖的鼓励,早已刻进我的生命里。我会带着这份力量,一直读下去,写下去,好好活下去,用文字照亮自己,也温暖每一个在病痛中挣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