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馆·书院·书房

□马如明

字数:1447 2026-04-22 版名:书馆拾光 岁月留香
  那座“重修束公祠堂碑”静静伫立在河北省邯郸市大名县石刻博物馆一隅,字迹经风雨剥蚀,棱角渐泯,但“束皙”二字仍清晰可辨。两只灰雀翩然掠过碑顶,几缕槐花簌簌飘落,好似历史抖落的残章断简。我立在碑前,忽然觉得这方碑石似乎仍有生气——它藏着西晋的月光,记着束皙在家乡阳平郡元城县安贤镇(今河北省大名县束馆镇)创办学馆时,那满院琅琅书声。
  一晃已过一千七百多年。那时大名县还叫阳平郡,束皙学馆之内,弦歌不辍。奈何战火纷飞,书院一度沉寂,历经唐宋方初具规制。至明清,大名府古城之中,官办与县办书院鳞次栉比:大名贡院、元城书院、应龙书院、天雄书院、大名书院、贵乡书院、广晋书院……一座座书院,沉淀着厚重历史与郁郁文气。
  明弘治十年(1497年),元城县知县张崇捐俸倡修贡院。彼时大名府尚无贡院,每逢科考,只能以帐篷为舍。清同治九年(1870年),大名府兵备道李文敏、知府陈崇砥主持增修,堂舍焕然一新。学使鲍源深题联赞曰:“惟太守育英才,轮奂喜重新,俾都忘辛苦风檐,如依广厦;愿诸生储令器,功名期远到,要识得腾骧云路,此是初阶。”这座贡院,后来成为直隶省立第五女子师范学校,青砖黛瓦依旧,悠悠文气长存。
  贵乡书院的故事,更有几分传奇色彩。“贵乡”本是元城县别称——西汉时期,沙麓山脚下委粟里村的王氏家族,因出九侯五司马,煊赫一时,“贵乡”之名由此而来。清同治十一年(1872年),贵乡书院建成;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元城县知事马玉藻将其改为“元城县官立高等小学堂”,后人简称“二高”。1923年,直隶省立第七师范学校初创,暂无校址,校长谢台臣便借此地招生办学,新文化思潮由此肇始,“以作为学”“师生如友”的教育理念在此萌芽。如今贵乡书院仅存旧址与一通改办学堂碑记,却仍是大名“七师精神”之源(直隶省立第七师范学校是中国共产党早期在直南地区开展革命活动的重要基地,被誉为“地下党校”和“直南革命策源地”),从这里走出了谢台臣、成润、张鸿藻、贾培元、郭养之、田辛甫、呼品一等一众革命先驱与文化英杰。
  广晋书院走出了我国著名民族学家杨堃。他十二岁入“二高”,十五岁就读于天雄书院改建的大名府官立中学堂,后留学法国,学贯中西,笔耕不辍,为中国社会学、民族学和民俗学事业作出了重大贡献。中国早期女革命家郭隆真,1909年于自家门前挂起“元城县第一女子小学堂”牌匾,这是大名乃至冀鲁豫交界平原上首所女子小学,开一地女子教育之先。
  如今的大名县,借着旅游产业发展大会的契机,把书院保护和文化惠民实实在在做在了老百姓身边:对各书院进行修缮保护,收集碑刻、文献、老建筑构件,让历史看得见、摸得着;同时新建魏州书院,推出“数智书院”,用数字化手段整理地方史料,让老资料方便查阅、便于传播。
  大名县没有把书院锁起来,而是把它变成了“家门口的书房”。2025年,近百家“大名书房”覆盖社区、公园、机关、景区、校园等十多种场景,“15分钟阅读圈”真正落地,出门走不远就能看书、借书、自习,24小时开放,免费借阅。书房按人群配书:社区侧重亲子与生活读物,机关侧重政策与职场,乡村侧重农技与少儿绘本,近半年来新增图书四万余册,年均服务数万人次。书院和书房还常年举办讲座、书法展、读书会等活动,以现代人喜闻乐见的方式,延续着书院的文化底气和情感根脉。
  从西晋学馆的一盏油灯,到明清书院的满堂书香,再到如今满城书房的深厚文韵,时光流转,书声不绝。一方碑石记过往,一卷书香续传承,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耕读初心、育人理想,从未随岁月远去,而是化作烟火人间里最绵长的文化底蕴,在大名的土地上,生生不息,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