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染芭蕉 红催芍药

□ 彭根成

字数:1006 2026-04-15 版名:文苑
  推开老宅的木门,我一眼便望见庭中那几丛健硕的芭蕉,新抽出的叶片,绿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母亲栽种的芍药就倚在芭蕉丛边。花朵争奇斗艳,竞相绽放,殷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像被春风揉皱的霞帔。有的枝头上还缀着青萼,像是睡在襁褓中的婴儿,一旦醒来便能绽放灿烂的笑颜。母亲曾说:“芭蕉听雨,芍药候人。”那时我尚不解其意,只笑她总爱给草木编排各种故事。
  老宅的芭蕉是外祖父留下的。每逢雨季,雨珠敲打阔叶的声响便填满整座庭院。母亲总在此时搬出藤椅,坐在廊下,教我辨认雨声的韵律:“你听,急雨是琵琶曲,细雨是洞箫调。”她说话时指尖隔空拂过叶脉,叶片上的水珠聚拢成一团,越积越多,直到连宽大厚实的芭蕉叶也承载不住,一股脑滚下来,像急于离家的少年。
  最难忘那个梅雨季节。我高考失利,躲在房间里撕碎了课本,纸屑如雪花般飞出窗棂。母亲不发一言,冒雨在芭蕉树下捡拾残页。我透过蒙眬泪眼望去,只见她佝偻的背影与芭蕉叶重叠,像一棵倔强生长的老树。母亲把我撕碎的课本重新粘好,装订成册,扉页题着:“蕉叶千重绿,人生路万条。”
  从那以后,芭蕉于我而言便多了一重意义。
  芍药是母亲亲手栽下的。那年,母亲确诊不治之症,便执意在芭蕉旁种下十株胭脂芍药。母亲蹲在泥地里,翻土施肥,指甲缝嵌满褐色的泥土,而且谢绝了大家要插手帮忙的好意。第二年花开的时候,十多年未见的小姨突然登门。这对因祖产反目的姐妹,竟在芍药丛前相拥而泣。花瓣上沾着的晨露落在她们的白发间,像熄灭多年的灶火重新燃烧起来。后来我才得知,母亲与小姨的闺名,正取自芭蕉与芍药。也许,这就是母亲栽种芍药的缘故吧。
  前些日子去乡下办事,我又一次回到老宅。院内芭蕉肥绿,芍药柔红。风雨忽至,我躲在屋檐下看雨打芭蕉。忽见一个小女孩踮着脚,伸出小手,笼住了被急雨摧残的芍药,粉裙扫过湿漉漉的叶片,惊飞了一只正在躲雨的蝴蝶。这场景瞬间唤醒了我的记忆,那年母亲也是这样,拖着病体,在雨中整理被狂风吹乱的花枝。那时,母亲心中是否念着小姨,是否期盼红芍药依旧和当年一样,紧紧依偎着绿芭蕉。
  风雨渐歇,空气里浮动着泥土与花叶的气息。我站在屋檐下,望着庭中浓绿的芭蕉与殷红的芍药,竟觉得它们不只是草木,还是母亲留在时光里的念想。绿是守候,红是团圆,一绿一红相映成趣。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词:“绿染芭蕉,红催芍药,纷纷尽斗鲜妍。”这是清代词人钱凤纶的名句,此刻读来,倒仿佛成了这座庭院的注脚。暮色中,芭蕉愈翠,芍药愈艳,朝朝暮暮,相伴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