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篱落豌豆藏春

□徐廷华

字数:1606 2026-04-15 版名:文化
  几场春雨漫过阡陌,洗去尘沙,唤醒田畴。篱边路旁的豌豆藤便趁着暖意肆意生长,节节攀升,牵丝引蔓,铺展出一片连绵不绝的油油绿意。春风轻拂,叶浪翻涌,用不了多久,枝蔓间便次第绽开一朵朵形似蝴蝶的豌豆花,娇小、柔弱、清雅,伸着细嫩的花梗,或羞涩垂首,或淡然舒展,半掩在青翠盎然的叶丛之中,不张扬、不娇媚,自有一番温润风骨。
  豌豆并非我国原生作物,原产于地中海和中亚细亚地区,凭借极强的耐旱、耐寒能力,一路东传,早早落户华夏大地,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重要栽培作物之一。远古时代就已在我国华北、东北、西北等广袤区域广泛种植,成为先民餐桌上重要的蔬食与粮食。
  豌豆早在先秦典籍中就留下过身影。《诗经·小雅·采薇》写道:“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历代注疏多认为,“薇”即野生豌豆苗。戍边将士采薇而食,在边塞风霜里,以这一抹青绿聊慰乡愁。一茎柔弱的豌豆苗,承载着征战之苦与故园之思,穿越千年,依旧动人。东汉崔寔《四民月令》中以“豍豆”记之,明确记载“正月可种豍豆”,规范了种植时序;三国时期张揖所撰《广雅》进一步厘清“毕豆、豌豆,留豆也”,将名称与品类梳理清晰;唐代孟诜在《食疗本草》中强调其食疗价值,称其“调顺气血,益中平气”;至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详加考辨:“豌豆种出西胡,今北土甚多。八、九月下种,苗生柔弱如蔓,有须。叶似蒺藜叶,两两对生,嫩时可食。三、四月开小花如蛾形,淡紫色。结荚长寸许,子圆如药丸,亦似甘草子。出胡地者,大如杏仁。煮、炒皆佳,磨粉面甚白细腻。”“甘、微辛、平、无毒。”“消渴、吐逆,止泄痢,利小便,下乳汁,消痈肿痘疮。”从产地、形态,到食用与药用价值,记载详尽,足见豌豆在古人生活中的重要地位。
  豌豆是烟火人间里的清欢至味,尤其在宋代,已成为风靡民间的食疗佳品。豌豆大麦粥便是其中代表,大麦消渴祛热、益气宽中,豌豆生津止渴、调和脾胃,二者同煮,粥体绵密爽滑,清香四溢,是夏季消暑解热、养胃健脾的理想食物。诗人、美食家苏东坡便是豌豆大麦粥的忠实爱好者。他在《过汤阴市得豌豆大麦粥示三儿子》中写道:“朔野方赤地,河堧但黄尘。秋霖暗豆荚,夏旱臞麦人。逆旅唱晨粥,行庖得时珍。青斑照匕箸,脆响鸣牙龈。”旅途困顿之时,一碗寻常杂粮粥竟让他觉得如获珍味,清甜鲜香的味道让他念念不忘。他还曾在诗中记录居家煮食豌豆大麦饭的趣事:收获二十余石大麦,价廉难售,粳米告罄,便以大麦煮饭,初食“嚼之啧啧有声,小儿女相调,云是嚼虱子”,后加入豌豆、红豆同煮,风味顿改,鲜香适口,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这份朴素的快乐,藏着真实的生活意趣。
  千百年过去,豌豆依旧是中国人餐桌上的常客。豌豆与大米同煮稀饭,清润软糯,甜香养胃;山西特色豌豆糕,清凉下火、爽滑绵甜,是夏日消暑的经典冷食;川渝一带的豌豆尖,拿来烫火锅、煮面条、清炒、做汤,鲜爽脆嫩,一口便是春滋味;江南的豌豆焖饭,豆香与米香交融,令人回味无穷。
  豌豆不仅滋养肠胃,更浸润文心,成为文学意象里的独特符号。元曲大家关汉卿以“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自喻,借豌豆坚韧之质,展现不屈不挠的气节。在西方童话中,安徒生的《豌豆公主》以一粒小小的豌豆,考验出公主的真假,成为家喻户晓的经典。中国童诗《蝴蝶·豌豆花》更是语浅而意深:“一只蝴蝶从竹篱外飞进来,豌豆花问蝴蝶道:‘你是一朵飞起来的花吗?’”天真烂漫,意蕴悠长。同名童诗选集也曾荣获“冰心儿童图书奖”,让豌豆花的温柔与灵动,住进了无数孩子心间。
  “翠荚中排浅碧珠,甘欺崖蜜软欺酥。沙瓶新熟西湖水,漆櫑分尝晓露腴。”豌豆花质朴自然,白的纯净、紫的温婉,不与桃李争艳,不与牡丹争宠,在篱落间淡然绽放,默默装点田野。每当春风拂过,我总会想起宁波乡下的祖母,佝偻着背,拎着竹篮,迈着细碎的脚步,在菜园里采摘豌豆。风吹豆角沙沙作响,阳光落在她温和的笑脸上,与满架青绿相映,成为我记忆里永不褪色的美好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