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苦耕耘秉性强 清廉淡泊育桃李

——追记西安电子科技大学教授胡征

字数:2921 2026-04-15 版名:文化


胡征教授(右一)在研究所
  □刘思琦
  在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的校史长廊里,珍藏着一本泛黄的《沃尔什函数及其在通信中的应用》教材,扉页上的字迹苍劲有力,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这本由胡征教授编写的教材,不仅是我国通信学科的经典之作,更承载着一位教育者六十余载深耕讲台、薪火相传的赤诚初心。他以半生光阴为炬,照亮了无数青年学子的学术之路,成为中国电子教育领域一颗不灭的星辰。
   ◆冲破封锁赤子归国
  1917年,胡征出生于湖南邵阳,他从小学习刻苦,1938年不负众望考入西南联合大学电机系。1949年初,胡征赴美国丹佛大学求学。1950年,一批心怀报国之志的留美学子发起成立“留美科学工作者协会”,旨在团结同人、钻研学术,更呼吁广大留美学子学成归国、投身新中国建设。胡征积极参与其中,在文化交流中与同胞共叙乡情,在学术探讨中明晰祖国所需,归国信念日益坚定。
  然而,不久后风云突变。随着美国发动侵朝战争,并派遣舰队进入台湾海峡,中美关系急剧恶化,至1951年上半年,各分会活动被迫停止。尽管留美科协仅存续约一年,却在许多学子心中点燃了归国的火种,胡征便是其中之一。
  此时,美方已开始公开阻挠中国留学生归国,仅允许极少数籍贯为香港或沿海省份者离境,胡征的情况并不符合美方所谓的“放行条件”。为突破封锁,胡征多方奔走,最终通过友人协助,获得了一家香港无线电公司聘任其为工程师的证明,以“受雇赴港”名义艰难取得离境许可。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仅仅是全面封锁的前兆。
  1951年年底,美国政府宣布全面禁止中国留学生返回祖国。胡征持聘书经香港顺利回到祖国,成功避开了后续美方更为严苛的归国阻挠,得偿报国之志。
  1952年,胡征从大连工学院调任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通信工程学院(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前身,以下简称“解放军通工学院”),随校扎根西安,开启了与西电共成长的育人征程。
   ◆发起国内首个“信息论研讨班”
  20世纪40年代后期,信息科学领域迎来了一次革命性飞跃。
  信息论的创始人克劳德·艾尔 伍 德·香 农(C.E.Shannon,1916—2001)发表了论文《通信的数学理论》,标志着“信息论”作为一门学科正式诞生。
  作为一门交叉学科,信息论融合了应用数学、电子学与计算机科学的精髓,借助概率论与数理统计等工具,深入探讨信息的本质、通信系统优化、高效数据传输、密码学原理、数据压缩等核心问题。
  我国信息论的发展也经历了从无到有、逐步壮大的过程。1956年4月,解放军通工学院教授毕德显与同人经过多次研讨,最终将这门新兴学科定名为“信息论”。
  1960年,解放军通工学院率先设立信息论专业,陈太一、胡征两位教授作为该领域的开拓者与引领者,发起并长期主持“信息论研讨班”。研讨班汇聚了肖国镇、王育民、梁传甲、王新梅等一批潜心钻研、充满热情的学者,逐渐发展成为国内信息论学术交流的重要平台。
  “讨论班成了我们思想碰撞、智慧交融的殿堂。”王新梅教授回忆道,“每次会议前,老师们都会精心准备自己的讲解题目,轮流上台分享研究成果。在这里,没有绝对的权威,只有平等的交流和真诚的探讨。大家相互提问、质疑、争辩,空气中弥漫着自由、平等的学术氛围。”

胡征教授(左一)指导学生做科学研究

  胡征作为研讨班的核心组织者与学术引领者,在当年国内信息理论研究刚刚起步、资源相对匮乏的条件下,展现出卓越的学科预见力与开阔的学术视野。他不仅注重理论基础的建设,更强调学科交叉与前沿探索,为我国信息论研究奠定了重要的学术思想与人才基础。
  ◆西电足迹桃李芬芳
  20世纪50年代初,我国通信事业尚处于起步阶段,专业教材匮乏、师资力量薄弱,许多前沿理论只能靠教师自行钻研、手写讲义。胡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暗下决心要为学生搭建起系统的知识桥梁。
  为了编写贴合国内教学需求的教材,胡征常常泡在图书馆与实验室里,白天授课指导学生,夜晚挑灯查阅外文资料、推导公式逻辑。当时国内缺乏相关研究资料,他便凭借扎实的学术功底,逐字逐句翻译整理国 外前沿理论,结合自身教学经验反复打磨。寒冬腊月,办公室的暖气不足,他裹着厚棉衣伏案疾书;盛夏酷暑,蚊虫叮咬难耐,他摇着蒲扇在灯下修改批注。历经数载寒暑,《沃尔什函数及其在通信中的应用》终于定稿,这本教材不仅填补了国内通信学科相关领域的空白,更成为数十年来高校相关专业的核心教材,为我国通信事业培养了大批骨干人才。
  20世纪70年代中期,胡征将工作重心进一步转向科研,组建起自己的科研小组,系统推进相关领域的理论探索与技术攻关。
  最初,胡征带领的科研小组以研究沃尔什函数及其应用为主。沃尔什函数是一组在区间[0,1)上定义的、仅取+1和-1两值的完备正交函数系,从信号处理到通信系统,从数值计算到生物医学工程,其应用不断拓展,为解决复杂问题提供了有力工具。
  此时,我国通信技术面临诸多技术瓶颈,胡征带领师生主动承接图传机研制任务。科研条件简陋,设备匮乏,他带着学生们拆旧设备、画电路图、焊线路板,吃住都在实验室。遇到技术难题,他通宵查阅资料,带领团队反复试验;遭遇外界质疑,他始终坚定信念,鼓励学生“做学问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初心”。历经两年多的攻坚克难,团队成功研制出国内首款图传机,1978年该成果荣获全国科学大会奖,为我国后续通信技术的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而在整个研制过程中,胡征始终将学生放在首位,每一个关键环节都让学生参与决策、动手操作,培养了他们独立科研的能力。
  后来,胡征与科研小组开展语音与图像编码方面的研究,重点聚焦矢量量化技术。该技术是一种数据压缩编码方法,至今仍在各类编码系统中广泛应用。在研究过程中,胡征带领科研小组突破了若干关键问题,成功研制出高质量的广适话音编码器等。团队还选编了英文版《矢量量化论文选》,并完成了中国首个新华社从新疆至北京的图文图像压缩传输系统,对我国矢量量化领域的研究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
  1980年,胡征成为全国首批博士生导师,创建了西电首个博士点与博士后流动站。此时的他已年过花甲,却依旧奋战在育人一线。他常说:“教育的本质,是把知识的种子播撒下去,让它长成参天大树,长成森林。”在培养博士生的过程中,他不仅关注学生的学术成果,更注重塑造学生的品格与治学态度。他要求学生严谨治学、求真务实,严禁学术浮躁;鼓励学生大胆创新,敢于挑战前沿难题。
  在他的悉心指导下,学生们茁壮成长:他培养出新中国第一位通信学博士,经他指导的许多人已成为国内通信领域的领军人物,肩负起推动我国电子教育与通信事业发展的重任。西电通信学科能成为国内顶尖学科,背后离不开胡征数十年的深耕,他用一生坚守,诠释了“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的深刻内涵。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高校科研工作的观念有了变化,西电的科研工作在广度和深度上都有了显著的进步,由此也带动了研究生的培养工作。”胡征在《校庆四十周年有感》中感慨道,“高等教育的改革方兴未艾,教学和科研工作环境大大改善了,我们正处在一个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时代。一切有志于为四化建设服务的教育工作者是大有作为的。我愿有生之年与同志们一道,为西电的进一步壮大,为中华的腾飞贡献力量。”
  从开创性的保密通信与密码学研究,到奠定通信学科基础的图像压缩与无线通信技术,胡征教授以赤子之心报国,以毕生耕耘育人,将一生奉献给祖国通信事业与西电教育传承。他的风骨与坚守、严谨与赤诚,早已化作薪火,照亮后学前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