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书写与精神的还乡
——读《笔尖上的芭蕾》
字数:1657
2026-04-15
版名:悦读
□武抒祖
巴陇锋的散文集《笔尖上的芭蕾》是在城镇化浪潮中开启的一场文化追寻之旅。这部作品之所以名为“笔尖上的芭蕾”,是因为其书写达成了高难度的平衡,既忠实于物质生活的粗粝质感,又让精神得以轻盈起舞。
从《过了腊八就是年》中的时间节律,到《放羊琐忆》中的人与自然协商,再到《周祖故里话年俗》里的历史基因,这些个体记忆的汇聚,直指一个核心命题:在传统式微的今天,我们如何通过记忆书写,完成精神的还乡?
细读文本可见,巴陇锋通过记忆的“肉身化”、时间的“循环化”、苦难的“升华化”三重策略,将周祖故里的生存记忆,转化为可供当代人栖息的精神家园。
真正的生存记忆首先是一种“身体记忆”。巴陇锋的书写将记忆锚定于具体的身体实践与感官体验中。这种“肉身化”策略使行将消逝的生存方式获得了可触可感的生命张力。
《背馍上学那四年》是一个12岁少年背锅盔徒步求学的记忆,核心是饥肠辘辘的身体感受,具象化为牙齿与冰馍的交锋、味蕾与霉味的协商。正是这种长期食用粗粝食物的身体经验,将“永不服输”的精神品格内化到生命结构之中。《放羊琐忆》则将身体记忆展现为“儿子娃不吃十年闲饭”的人生必修。牧羊生活是躺草地、捣鸟窝的身体野趣,更是拾粪、挖药的艰辛历练。这种身体与土地、自然的亲密对话,构成了一种独特的认知方式。《燎疳》更将身体记忆推向仪式性的高峰。这场焚烧蒿草驱邪的古老节庆活动,在巴陇锋笔下是全民参与的身体狂欢:孩童跳火、成人燎脚……身体成为集体能量的接收器与转化器。
巴陇锋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文化事实:地方性知识常以“身体技术”的形态存在。当承载这些技艺的身体老去,相关的记忆便将真正“死亡”。因而,他的文字也就具有了档案意义。
如果说身体记忆是空间的铭刻,节俗记忆则是时间的循环。巴陇锋展现了一种与线性现代时间迥异的循环时间观。在此观念中,节日是让日常时间中断、神圣时间降临的通道。
《过了腊八就是年》清晰呈现了这种循环节奏。巴陇锋深挖其内在的时间哲学:“过年”是一个完整的时间单元。生活在其中的人,主动通过仪式“塑造”时间。这种循环时间的核心功能,在于为个体提供“重生”的精神机制。时间在此非单向流逝,而是可通过仪式“归零重启”。对于生活在干旱贫困中的人们,这种时间观具有重要的心理疗愈作用:无论过去多么艰难,新年意味着一切可以重新开始。《周祖故里话年俗》进一步将个体生命循环与历史文化循环相连。巴陇锋的叙述让当代人的年节仪式成为一场跨越千年的文化展演。
同时,他也敏锐捕捉到循环时间面临的现代危机。当农耕节律被线性时间取代,节日便可能丧失其重塑时间、安顿生命的精神功能。
生存记忆无法回避苦难叙事,但巴陇锋的独特之处在于从不渲染悲情,而是致力于展现将生存压力转化为精神资源的民间智慧。
《背馍上学那四年》通篇写“苦”,然而作者将艰苦条件视为一种筛选与锤炼。他感慨:“须由奢入俭地经历背馍这一关,方可修成正果。”苦难在此被转化为砥砺意志、促人成长的道德教育资源。《我的河南奶奶》进一步拓展了苦难叙事的边界。奶奶作为逃荒被卖至陇东的“侉子”,承受着歧视与生活的多重打击。然而,她不仅坚韧地活了下来,更将中原的面食技艺带入当地。苦难未曾将其击垮,反而使其展现出中国女性超强的韧性与文化调适能力。
巴陇锋的散文提供了一种不同于主流成功学的生命典范:其价值不在于征服苦难,而在于与苦难达成创造性的共存;不在于消除限制,而在于在限制中雕琢出意义的形态。作者构建了一个多层次的记忆书写体系:于身体维度,将记忆锚定感官体验;于时间维度,揭示循环节律如何赋予生命重生;于苦难维度,展现民间智慧如何将压力转化为资源。这三个维度交织,共同回应了如何在传统式微的当下完成精神还乡。
“笔尖上的芭蕾”本身即是一个精妙隐喻。巴陇锋以笔尖在纸上舞出了一支关于记忆、生存与精神的复杂舞蹈。每一个旋转,都在对抗遗忘的重力。当燎疳的火光、背馍的脚步、周祖的年俗经由文字重获新生,《笔尖上的芭蕾》便成为一座用语言建造的记忆殿堂。它召唤每一位现代读者,于他者具体的生存记忆中,照见自身普遍的精神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