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吆喝 十里水响

□叶正尹

字数:979 2026-04-08 版名:文苑
  “嗨——”天还没大亮,这声吆喝就从村口传来了。声音粗砺,拖得老长,在空旷的田野上滚了一圈,落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不刺耳了,闷闷的,恍若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四月的清晨晴朗得很。天是灰蓝色的,水田一块一块亮着,水面平静,能看见云和远处几棵树的倒影。田埂上的草湿漉漉的,露水重,走上去脚底打滑。没有雾,空气通透,能看清百十米外另一块田的轮廓。
  循着声音看过去,一个人牵着一头水牛,正从田埂上往水田里走。人走在前头,牛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缰绳松松地搭着。牛蹄踩在田埂的烂泥上,发出“扑哧扑哧”的响声,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听得分明。到了田头,人停下来,把犁架好,套上牛。又是一声短促的“嗨”,催牛下田。牛听了,前蹄踏进水里,水花溅起来,“哗啦”一声。人跟在后面,犁刃入土,泥浪翻起。
  这一声之后,田野就热闹起来了。不是一下子吵起来,是慢慢地,这里一声、那里一声,有人开了个头,大家就跟着来了。东边田里有人吆喝,西边田里也有唤牛声传来。隔得远了,声音飘过来时就变了样,不那么响亮,反而十分平缓,像从很远的山谷里漫过来的回音。
  除了吆喝声,还有牛蹄踩水的“扑哧”声,犁铧破土的“沙沙”声,耙板搅动泥浆的“哗啦”声,偶尔夹杂着人的说话声,不密,断断续续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大,但听着踏实,人们知道,田野要醒了。
  日头渐渐升高,露水干了,田里的水映出明晃晃的天光。老农坐在田埂上喝水,又吃了自带的干粮。水牛泡在旁边的水塘里,只露出头和背脊。
  邻田的人问他,吆喝声是不是随便喊的。他摇摇头说,这里头有门道。“往前走喊‘嗨——’,拖长了喊,声音从 胸腔里迸出来 ;转 弯喊‘喔——’,短一点,脆一点;要它停,就‘吁——’一声,轻些,软些。”话音刚落,水塘里的水牛刚好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过去继续泡它的水。“你看,”他笑了,“它听得懂。几十年下来,人和牛之间不需要鞭子,靠的就是这几声吆喝。”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吆喝声渐渐稀了。最后一声是从最远的那块田里传来的,拖得特别长,好似舍不得把这一天收尾,然后缓缓沉落下去。那种沉落和早晨的不一样,早晨的空寂是等着被打破,黄昏的沉静是忙完了、踏实了,是人和牛都累了,该歇着了。
  第二天清晨,吆喝声还会响起。只要还有人用牛耕田,这片田野就永远不会真的安静。吆喝声只是在该歇的时候歇着,在该响的时候一声声如约响起。那声音落进田里,和泥水搅在一起,到了秋天,变成金灿灿的稻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