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相伴 越韵绵长

□汤浙美

字数:1255 2026-04-08 版名:文苑
  我的家乡浙江嵊州是越剧的发源地。在嵊州长大的孩子,大抵都有一段关于看戏的记忆。每逢节庆,村里的老戏台便搭起来了。傍晚时分,乡亲们纷纷搬着竹凳占好位置,空气中也飘满了爆米花与茶水的香气。我挤在外婆身边,看不懂《梁山伯与祝英台》里的悲欢离合,也听不懂《红楼梦》里的兴衰枯荣,只盯着台上的花旦看,听着那如流水般柔婉的调子,看着那似云朵般轻柔的水袖,心里就跟着一阵激动。锣鼓一响,我跟着人群起哄叫好。对于那时的我来说,越剧不是一门艺术,而是一场好看的“电影”,热闹、喜庆、色彩斑斓。
  上学后,我与越剧的缘分愈加深厚。我就读的小学是当地有名的越剧特色学校,越剧是我们的必修课。学校请了专业的越剧老师教我们,从基本身法到特色唱腔,老师手把手带我们走进越剧的世界。我学得很投入,甩水袖、走台步,跟着录音机哼唱《天上掉下个林妹妹》。那时,我最爱贾宝玉的唱段,徐派洒脱豪迈的唱腔,听得人心里敞亮。从那时起,我就意识到,越剧不仅仅是一场好看的“电影”,更是一门有着深厚底蕴的艺术,是属于我们家乡的骄傲。
  大学毕业后,我考取了南京师范大学的研究生,专业是对外汉语。研二那年,学校组织我们参加国家汉办的项目——出国当一年对外汉语教师。出发前,我们在海南师范大学进行集中培训。培训的最后一天是才艺展示,大家各显神通。轮到我时,我没有唱流行歌曲,而是选择唱越剧。我清唱了一段《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中的经典唱段,没想到,刚唱完几句,教室里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同学们都被这轻柔婉转的腔调吸引,一位来自东南亚的同学笑着喊道:“九妹,你唱得太好听了!”从那以后,大家都叫我“九妹”。这个称呼也成了我研究生时期的昵称,让我倍感亲切。
  真正让我深受触动的事发生在国外的课堂上。面对一群对中国文化充满好奇的外国学生,我在教完汉语后,常常会给他们唱一段越剧。有一次,一个学生听完后问我:“老师,为什么这歌声这么悲伤,却又这么美?”我趁机给他们讲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还讲了许多家乡的风土人情。那一刻,看着台下一双双充满渴望的眼睛,我的内心涌起了一股强烈的自豪感。原来,这门从我家乡的田埂上生长出来的艺术,竟然能跨越语言的壁垒,成为我向世界展示中国文化魅力的名片。“民族的才是世界的。”这一刻,我真切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如今,我已到中年,再听越剧,早已不是儿时看热闹的心境。熟悉的旋律响起,眼前会浮现村口的戏台、小学的课堂、异国的讲台,那些时光碎片被越剧的音调串联,让我听出了别样的滋味——听出了唱腔里藏着的江南风骨,一字一句看似轻柔,实则透着一股韧劲;还听出了一种传承的力量,从田头草台到国际舞台,越剧历经百年风雨,依然生机勃勃。现在,不仅有老一辈艺术家在传承坚守这门艺术,还有许多年轻的越剧演员在创新延续,用短视频、音乐剧等新形式传播越剧。我坚信,越剧终将在他们手中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越剧,是我童年时的一场热闹盛宴,是我年少时漂泊异乡的丝丝乡愁,更是如今我回望故乡的窗口。这缕越韵,温柔绵长,无论走多远,都是我心中最珍贵的乡音,永远在岁月里轻轻吟唱,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