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固区下川村的清代水车

手摇水车


　　“水车旋转自轮回，倒雪翻银九曲隈。始信青莲诗句巧，黄河之水天上来。”清代诗人叶礼在金城所作的诗句，贴切地描绘了黄河大水车翻腾河水的壮阔之景。黄河大水车又名“天车”“神车”，是一种古老的提灌设施，这种以木质结构为主、利用水力驱动的提灌工具，曾是西北干旱地区农业发展的“生命之轮”，也是中国农耕文化中极具地域特色的技术典范。它以粗犷的造型、精巧的结构和深厚的文化内涵，成为黄河流域兰州段的标志性符号。2006年，兰州黄河大水车制作技艺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金城兰州水车之都
　　兰州，这座镶嵌在黄土高原与青藏高原过渡带的城市，是一座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文化古城，也是古代“丝绸之路”上的交通要道，因黄河穿城而过被称为“黄河明珠”。奔腾的黄河水不仅滋养了这座城市，更孕育出独特的智慧结晶——兰州水车。紧邻中山桥与“黄河母亲”雕像的兰州水车博览园，是以历史上的“水车园”旧址为基础复原建设的，其内陈列着不同形制的水车——脚踏水车、手摇水车、水挂子等，可以让游客亲身体验古人引水的艰辛。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明代创制的“兰州式”水车，沿黄河岸排列有十几架之多，其轮叶如凤凰展翅，巨大的木轮缓缓转动，带起的水珠在半空划出晶莹的弧线，似银河倾泻，又似珠帘轻曳，奏响悠扬的岁月之歌。
　　水车广场中央，明代兰州水车发明人段续的雕像静静伫立，他执卷沉思，卷轴上的水车图谱若隐若现。巧的是，我在这里遇到了兰州黄河大水车制作技艺传承人段祖宏，他既是水车工匠，也是段续的二十一世孙，家族历代传承这项非遗技艺。说起先祖的历史功绩，段祖宏十分自豪。段续系兰州段家滩人，明嘉靖二年（ 1523年）中进士后，曾宦游南方各地，他根据南方筒车的原理，用兰州当地所产榆木、槐木、柳木替代竹子，加大水车的直径，加密辐条，创造出适合黄河激流的巨大车轮式“兰州水车”。以前黄河穿兰州城而过，由于河岸与河面落差较大，两岸居民吃水只能靠肩挑驴驮，更没办法用河水灌溉农田。“续里居时，创翻车，倒挽河流，以灌田，致有巧思。船河农民皆仿效焉。”（张国常《重修皋兰县志》）从此，水车如星辰般点缀在黄河两岸，让“靠天吃饭”的黄土高原变成了“水润粮丰”的塞上江南。
　　古老技艺匠心传承
　　仰吞山光，俯饮河声。黄河水车悠悠旋转，像老黄牛一样默默为庄稼丰收做贡献。这种智慧，让干旱的黄土高原有了“水往高处流”的奇迹；这些木轮，在黄河的怀抱中浅唱低吟，将古老的农耕文明谱写成悦耳的旋律。

黄河大水车制作技艺传承人段祖宏
　　自段续发明兰州水车以来，其家族成为水车建造的“行首”，技艺代代相传。段祖宏与父亲段怡村也是其中重要的一环，段祖宏家里至今仍保存着祖辈传下来的水车图纸。至清代，段氏家族对水车建造技艺的钻研已达炉火纯青之境，一套完整且严谨的建造体系应运而生。从对地形地貌的精准勘测，到对木材优劣的细致甄别；从构件加工时对尺寸精度的毫厘把控，到组装调试时对整体性能的反复校验，整个建造流程涵盖12道工序，环环相扣，严谨有序。
　　兰州水车是黄河沿岸最古老的提灌工具，酷似古战车的车轮，轮辐大的在20米左右，小的也在10米以上，可提水15米—18米。段祖宏看着眼前直径16米的水车，逐一讲解每个部件。兰州水车由主轴、辐条、刮板、水斗等部件组成，从车轴的中心向周围辐射出一根根辐条，每根辐条末端都装有刮水板，刮水板间等距斜挂榫卯结构的长方形水斗，还凌空架设了用于引水的木槽。其工作原理看似简单，却蕴含力学智慧：水车主轴被固定在水巷石坝上，河水涌入水巷，形成急流，水流的冲力驱动木制巨轮徐徐转动，固定在辐条上的水斗依次舀满水，随轮子缓缓上升，斗口缓缓向下倾斜，在到达顶点时水斗“倒挽河水”，水流入集水槽，再被引入水渠。这一过程无需人力或畜力，仅凭水流冲击即可实现连续提灌。讲到这里，段祖宏难掩笑意：“这种通过水车转动自动提水灌溉农田的水利设施，就是古代的‘自来水工程’。”
　　“主轮轴是水车的心脏，稍有偏差，整个水车就会‘心梗’。”在水车博览园里摆放着一根老水车轮轴，其上均匀分布着用来连接辐条的轴心钻孔，老木头泛着古朴而深沉的光泽，纹理细腻又富有层次，仿佛由岁月用无形的刻刀精心雕琢而成，其上所书“天籁之作”四个字，正是对这根水车轴精湛工艺的赞美。段祖宏说，这是水车上最关键的一个部件，民间也称“千转木”。轴心钻孔，需用特制的“螺旋钻”一点点凿出，误差不超过几毫米。水车的木料以耐腐蚀的榆木、柳木为主，质地坚硬、韧性十足，能够承受水车巨大的重量和长时间转动带来的磨损。水车轴对于整个水车来说，就是一个精准的指挥家，协调水车的每一个部件有条不紊地运转。
　　“水激轮转，众桶兜水，次第下倾于岸上……以溉稻田，日夜不息，绝胜人力。”（王祯《王祯农书》）兰州水车在无数匠人的精心雕琢与不断改进下日臻完善，逐渐演变成兰州独一无二的文化名片。然而，随着电力提灌的普及，水车逐年减少，20世纪50年代后，黄河边安装了大批抽水机，水车成了过时的灌溉工具，短短几年间，屹立在黄河流域兰州段的水车就被拆除了。
　　“是我的父亲意识到了祖辈流传的老手艺正在消失。”段祖宏跟着父亲研习水车技艺已有十余年时间，说起恢复这门古老的技艺，他十分感慨。从段祖宏的祖父那代开始，水车制作技艺逐渐式微。20世纪80年代，段祖宏的父亲段怡村开始萌生了恢复水车制作技艺的念头。他全身心投入到搜集、挖掘、整理资料中，走街串巷，请教当地老工匠，实地考察西固区下川村保留的清乾隆年间建造的老水车，致力于挽救濒临失传的技艺，一干就是数十年。
 　 文化符号智慧密码
　　“如今，对于走向商品市场的黄河水车来说，其观赏功能已经逐渐取代原有的灌溉功能。”段祖宏说。为此，他设计出了“礼品水车”“室内景观水车”“露天景观水车”“江河实用水车”等一系列水车产品，有20多种规格。他目前正在制作的是一架室内微缩景观水车，虽然个头小，但工序一样不少，而且比制作大型水车要求更高。“大型水车主要看功能，木头的表皮都可以不用去掉，而小型水车需要做得更加精致。”他说。在段祖宏眼中，兰州水车的建造是一门集力学、材料学、美学于一体的综合技艺，选木、凿眼、拉卯、做榫楔、架辐条……每个环节都蕴含着朴素的智慧。
　　“水车是有生命的，转动的木轮是它的心脏，规整的辐条是它的骨骼，连刮板的弧度都要顺应黄河的脾气。”段祖宏说。黄河水车有个特点，就是在斜面上再加斜面，没有正卯。段祖宏指着正在做的辐条榫卯说：“你看这个位置，每个接口都是斜的。”这种“斜榫卯”工艺是黄河大水车独有的，要把它做得严丝合缝，非常不容易，没有高超的技艺是不行的。一架水车，光轮子上就有500多个零件，全靠榫卯连接，就连制作楔子的角度和切面也有十分严格的要求。虽然工序多，但段祖宏每个细节都精雕细琢，“这样做出的水车，能用三四十年，只要木头没有朽坏，绝对不会散架，不会东倒西歪。”
　　黄河奔流不息，水车轮转百年。兰州黄河大水车制作技艺，是黄河畔的匠心传承，更是农耕文明的活态遗存。如今在保护与创新中，老手艺重焕生机，匠人坚守、文旅赋能，让这一非遗瑰宝走出历史，融入时代。愿水车古韵长伴黄河，成为兰州永不褪色的文化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