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遗忘到来之前

——读《我恋禾谷》

字数:1188 2026-03-11 版名:悦读
  □谢正义
  冬日的午后,翻开《我恋禾谷》,仿佛打开一个装满旧事的木匣。里面是十篇短篇散文,主角都是几十年前生活在乡村的人们。
  《我恋禾谷》的作者王玉珍,是一位快70岁才开始写作的普通人。她没有受过专业的文学训练,只是将记忆中乡村的人与事,用最质朴的文字记录下来。
  豆瓣上这本书评分高达9.3分,许多读者说它朴实耐读,一口气看完,心里却会沉重很久。我想,这份沉重,正是源于文字里那份未经修饰的真实。这种真实,没有虚构,没有美化。被命运碾压的小姨,沉默地走完一生;婆媳之间日积月累的怨恨;一个叫四儿的女人最终决绝的选择……他们如我们的祖辈、父辈,是被时代和土地紧紧包裹的普通人。
  阅读时,我常常想起自己的长辈。他们也曾絮絮叨叨地讲过“从前”,但我们总觉得那是老黄历,与现在无关。我们总说“以后再听”,却忘了时间不等人。《我恋禾谷》是一种提醒——那些看似琐碎的过往,如果无人记取,便会永远沉默。王玉珍的写作,像是在和时间赛跑,打捞那些即将沉没的记忆。
  这本书没有精巧的技法,文字如同土地般实在。它不渲染情绪,不评判对错,只是平实地将往事一样样摆出来。正是这种“摆出来”,产生了力量。它让人看到,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个人的选择何其有限;生存本身,又是如何磨蚀着人的情感与尊严。书中没有嚎哭与控诉,但那种在匮乏与束缚中的挣扎,比任何煽情都更沉重。
  这些故事,共同构成了一份民间档案。它记载的不是宏大的历史叙事,而是宏大历史之下具体的人如何活、如何爱、如何恨、如何死。这些普通人的生计、婚丧、人情冷暖,是历史的血肉。失去了这些,我们对过去的理解便是干枯的、概念化的。
  我们习惯于朝前看,认为那才是进步,却常常遗忘:来路同样重要。不知道从何处来,便很难想清楚该往何处去。《我恋禾谷》是一座桥,从岁月的彼岸伸过来,邀请我们走过去,看看我们的先人如何在土地上用汗水换取禾谷,用坚韧对抗命运。他们的日子布满尘土与叹息,却也蕴藏着最基础的生存智慧,以及在困苦中保持尊严的方式。
  这本书的价值,在于它证明了普通记忆的重量。每个人都是一部微观历史,每个家庭的变迁都是时代的侧影。记录它们,是对抗时间流逝的方式,也是对生命本身的尊重。
  我们今天的生活,已与书中所写的年代相去甚远。我们不再为几十块钱而挣扎,但仍面临各自的焦虑与困境。读这些故事,并不能直接解决当下的问题,但它提供了一种参照——让我们看到,人曾在多么有限的条件下,依然努力活着。这种韧性,可以穿越时代。
  王玉珍在古稀之年写下这些,不仅仅是为了怀念。她是在完成一次交付——将一代人的共同记忆,从口耳相传变为白纸黑字,郑重地交到后来者手中。接过这份记忆,是我们的责任。因为只有理解了前人如何走过他们的岁月,我们才能更清醒地走好自己的路。
  倾听,是理解的起点。理解过去,或许是为了未来走得更加踏实。这是《我恋禾谷》给予我的启示,也是王玉珍这位普通老人,用笔为我们留下的一份朴素而厚重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