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南麓，汉江之滨，有镇名为白龙塘。相传，白龙塘有龙守山三千载，人还此债六百年，茶橼一方，人龙一诺。
　　一
　　老齐疯了，白龙塘的人都这么说。六十岁那年，他把好好的茶园铲了一半，全种上香橼树。镇上人问他：“老齐，你图啥？”老齐蹲在茶垄边卷了根旱烟，说：“白龙守山的传说，你听过没？”这话传出去全镇人都笑话他，白龙塘的龙不过是个虚名儿，谁都没信过。
　　这个故事在白龙塘流传了上百年。秦岭南麓的山涧里住着一条修行了三千年的白蛇，眼看就要化龙时，它病了——浑身冒火，鳞片烧得通红，在山涧里打滚，把水烤干了，把草也烧焦了。
　　这时来了个老婆婆，从竹篓里拿出两样东西，茶叶和香橼。她把茶叶揉碎、香橼切丝，用山泉水熬了一夜，灌进白蛇嘴里。白蛇喝了三碗，火退了；喝了七碗，鳞片不红了；喝到第九碗，浑身发出白光，腾空而起化成一条龙。
　　“你救了我的命，我得报恩。”
　　“那你就守着这片山，别让它荒了，茶叶和香橼生长的地方得有人守着。”
　　那龙点点头，一头扎进山涧里，化作一汪清泉。泉水冬暖夏凉，浇出来的茶叶格外香。后来人们来这儿聚居，就有了白龙塘。
　　老齐是听着这个传说长大的。老齐的爷爷齐老栓制了一辈子茶，齐老栓的爷爷齐根生也制了一辈子茶，齐家在白龙塘种茶的历史往上数能数到明朝。老齐问过他爹怎么制香橼茶，他爹摇头说：“不知道，你爷爷试过，但没制出来。”老齐琢磨了许多年，六十岁那年春天，他下定了决心。
　  二
　　老齐在村口老井旁蹲了一宿，据说那口井下就是白龙化成的泉眼，打小他就从那汲水，井水很甜，泡出来的茶格外香。
　　“老婆婆救龙用的是茶和香橼，龙守了这片山几千年，让我们世世代代有茶喝，可我们把那方子给忘了。”他长叹一声。
　　开春，老齐把半个茶园全种上香橼树。镇上人议论纷纷，说老齐老了，脑子不清楚。老齐找来镇上最老的茶把式，一个耄耋之年的瘸腿老头，叫铁柱。铁柱打了一辈子茶，杀青、揉捻、提香，样样精通。老齐说想把香橼搁在茶叶里头。铁柱瞪着眼喝道：“这是什么道理？！茶叶就是茶叶，搁那玩意儿干啥？”老齐说：“救过龙的方子，不能丢。”铁柱拗不过他，猛吸了几口烟，咬了咬牙说：“试试！”
　　头一年失败了，香橼皮太苦，把茶香压住了。第二年继续，还是失败，香橼丝切得太粗，口感发涩。第三年继续，香橼烘过头，没了清香全是焦味。镇上人都看笑话，老齐也不吭声，第四年继续。
　　第五年老齐换了个法子，香橼不去皮，只去瓤，把皮切成细丝，跟茶叶一起萎凋。杀青的时候火候减个三成，轻揉，别把香橼丝揉碎了，末了用文火慢慢烘，烘到茶香和橼香融在一起。那年秋天第一批茶制出来后，老齐泡了一杯，茶汤是琥珀色的，澄亮，闻着茶香浓郁，还透着一股清甜的果香，入口先是茶的醇厚，紧接着是香橼的微酸，末了一点甘甜在舌根转了好几圈才散去。老齐好像看见故事里那条白龙在云端冲他点头。
　　三
　　这一年镇上来了个年轻人，是个食品工程专业的大学生，毕业后非要回白龙塘，他说：“我就想种茶。”
　　年轻人找到老齐，说：“齐叔，听说您制出了一种新茶？”老齐说：“是老茶，只不过太老没人记得。”老齐给他讲了白龙守山的传说。年轻人尝了一口茶，眼睛一亮：“这茶有前途。”老齐说：“我不图前途。”
　　“齐叔，咱们把这茶做大是为了让更多人喝到，龙守这片山几千年，咱们得把这方子传下去。药食同源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咱们要捡起来重新用。”老齐深深地看他一眼，点点头，把旱烟掐灭了。
　　第二年白龙塘多了一间茶坊，牌匾上写着“白龙塘香橼茶”，茶坊不大，三间房，但来喝茶的人越来越多，先是镇上的，后来是县里的，再后来城里人也来这儿喝。有人问老齐这茶叫啥名字，老齐说：“白龙塘香橼茶。”“有啥讲究？”老齐指指村口那口老井说：“那底下住着一条龙。”问话的人笑道：“你这老头，编故事呢！”老齐也不跟他们争辩，只管倒茶。茶汤入杯，香气升腾，茶香和橼香缠在一起飘出去老远。
　　有人说白龙塘的水甜是因为水井底下真有一条龙，也有人说那不过是个传说。老齐不管那些，只管制茶。
　　风从秦岭那边吹过来，带着茶香和橼香吹过白龙塘，吹过汉江，吹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