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济南客居已有八九年，此地泉水有名，“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只是住久了，再美的景致也只道寻常。我想去看看“壁立千仞”的样子，好验证年少时读过的诗文，于是便有了这趟黄山之行。
　　行前并未做太多准备，只知道徐霞客有“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的评论，我自然是有几分不信的。
　　到山下汤口，潮润气息扑面而来，山是看不真切的，隐在云雾中。我不乘缆车，选择步行。石阶是新修的，平整、宽阔，却失去了几分古意。路边的挑夫仍是旧日模样，肩上一根扁担、两只绳筐，一步一步踏在石阶上，他们的喘息比游客的喧闹更有分量。他们不看风景，这风景于他们而言是劳作的背景，他们与山的关系比我们这些过客深刻得多。
　　越往上走雾气越浓，松的姿态也渐渐奇崛起来。在山东，松是泰山顶上“一览众山小”的点缀，是正直、坚毅的象征，而黄山的松却多了几分仙气。它们从石缝里钻出来，虬曲盘绕着，伸向出人意料的方向。迎客松前围了不少人，我却更喜欢那些无名的松，它们兀自站在悬崖边，迎风沐雨，姿态各异，每棵松都是独特的生命。
　　走到山腰处，天色忽变，下起雨来。雨不大，是那种江南地区常见的绵绵细雨，织成一张灰色的网把天地笼罩进去。远处山峰的轮廓模糊不清，只剩下浓淡不一的墨块，这便是黄山烟雨，古人画山水多留白，如今亲临才知道那绝非凭空想象。雨中的山安静下来，游人的喧嚣被雨声掩盖，只剩下风声、松涛声和自己的心跳声。我到一处亭子避雨，一位山民在亭内售卖山货，见我进来，点了点头，继续用小刀削一根竹杖。他手里的竹杖渐渐成形，泛着一点温润的光泽。
　　雨停之后，云海便升起来了，这是黄山最负盛名的奇观。云雾从山谷里飘然而起，白茫茫一片，汇聚成海，无边无际。远处的山峰仿佛海里的岛屿，只露出尖顶。阳光偶尔从云缝里透出，给这片白色的海洋镀上了一层金边。人站在峰顶，感觉自己站在了世界的尽头，脚下是翻滚的云，头顶是湛蓝的天，那一刻会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怀疑自己是否还在人间。古人说的“冯虚御风”大概就是这般光景。一切形容都显得贫乏，一切赞美都显得冗余，我只能看着、感受着，悲欢离合似乎都显得微不足道。人在自然的伟力面前是那样渺小，这一刻，我不再被日常琐事烦扰，只当天地间的一个观者。
　　我的眼里装入了黄山的奇崛，心境就有些不同了。翻山越岭，是对自我的审视与磨砺，那些走过的曲折、熬过的艰难，终会成为生活的底气；静立的松石亦在提醒我，心有定境，方能于风雨中自持，于喧嚣中自观。
　　下山回望时，我方知登峰不是为了俯瞰天地，而是为了在天地间看见真实的自己。心随山静，目随云远，自观自省，方得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