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挂断电话，急匆匆又心事重重地赶往父亲身旁。她的父亲时日无多了，柳叶纠结了好一阵，犹豫着要不要向父亲说出实情。瞒着父亲，她于心不忍，把实情和盘托出，又怕老人家想不开，搞不好还会带着怨恨离世。柳叶左右为难。
　　柳叶的父亲名叫柳忠禄，这个名字没有几个人知道，倒是“柳一贴”这个名号远近闻名。柳家祖传秘方“一贴膏”是治疗面瘫的良药，价格便宜，疗效奇佳。一些大医院的领导和专家多次想请柳一贴去医院坐诊，他都一一谢绝了。在他看来，面瘫是个小问题，根本没有必要让患者去医院治疗。患者来找柳一贴，最多只用三贴药，保证“贴到病除”。几十年来，方圆几百里地，没有人怀疑过一贴膏的疗效，更没有人抱怨过药价贵。柳一贴说，他是农民出身，知道农民的辛苦，没有必要用祖传秘方发大财。因此，柳一贴在当地年高德劭。
　　在柳叶眼里，父亲种着三亩薄田，吃喝不愁；守着秘方，治病救人，十里八乡人人称道，赞誉满满。父亲的骨子里镌刻着勤劳朴实，性格中透着开朗豁达，从来不贪恋钱财，活得通透。要说缺点，就是有些固执。他严格遵循祖训：一贴膏的秘方传男不传女，传女不行医。柳叶是家中独女，这让柳一贴感觉“后继无人”，一直把秘方攥在手里。
　　柳叶从中医学院毕业后，回到县城中医医院工作，现在是主任医师，也算继承了父亲的志向。五十多年来，父亲从没有提过把一贴膏的秘方传承给自己，当地的面瘫患者大部分都去父亲那儿看病，只有少数会去医院。神经内科的同事们遇到面瘫的患者，也会告知一贴膏的奇效，同时说明医院的治疗方案，让患者自由选择。
　　一个月前，柳一贴感觉身体大不如前，才把柳叶喊到身边，将一贴膏的秘方给了她，要求她严格遵守祖训，将来把这个秘方传承给后代中的男孩。柳叶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这样想：时代变了，既然咱家不爱钱财，何必死守秘方，应该贡献出来，让一贴膏在更大范围内发挥作用。以前同事们开玩笑，让柳叶学习父亲的秘方，女承父业。可同事们哪里知道父亲的倔强。柳叶拿到秘方后，思索了三四天，最后还是决定把秘方上交给医院党委。医院书记和院长被柳叶的无私所感动，紧紧握住她的手，激动地要上报卫生局，申请表彰柳叶。柳叶婉拒了。
　　现在父亲让人打电话叫她回去，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带着烦乱的心情，柳叶回了家。
　　“爸，您感觉怎么样？”柳叶掖了掖父亲的被角，轻声问。
　　“叶儿，你从小就有一颗善良……无私的……心……”柳一贴声音虚弱，断断续续地说。
　　“爸……”柳叶看着父亲翕动的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却住了口。
　　柳一贴休息了一会儿，像是攒足了力气说，“1932年，你爷爷把秘方传给了我，他说，不求富贵，只为有碗饭吃。一贴膏卖的是良心价，我这辈子不想用秘方发财也是遵守祖训。你的心思我懂，时代早就不一样了，社会越来越好，我也想过把秘方拿出来，可我老了，时常梦见你爷爷传我秘方时的情景……”他喘了几口气接着说，“我忘不了你爷爷对我的嘱托，所以才迟迟不肯把秘方给你，可能是我小气、目光短浅……”
　　“爸，柳家人的品行村里村外都知道，我理解您。”柳叶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在柳一贴的床单上。她没有想到父亲早就看穿了自己的想法。
　　“我叫你回来，就是想告诉你，秘方现在在你手里，你有权处理。爸的头脑里难免会有保守的旧观念，你要原谅爸爸……还有，一贴膏的价钱一定要公道……”柳一贴喘着粗气，说不下去了。
　　柳叶如释重负，这才明白父亲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固执，赶忙说：“爸，医院现在都实施了医疗保险和农村合疗，药品定价都依据法律法规，政府也会依法管理。再说，您不也认为面瘫是小病嘛，放心，药价不会太高。”
　　柳一贴听完，长舒一口气，平静地闭上了双眼。
　　几天后，柳一贴走了，送葬的队伍延伸了几条街。
　　半年后，批量生产的一贴膏开始在当地多家医院、药店销售，价格和柳一贴曾经定的一样，包装盒上印着他的姓名和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