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叶子，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叶子，悄然落在了学校操场的中央。
　　午后巡视时，我无意间拾起了它。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一片落叶。那样黄，黄得厚重；那样老，老得从容。我认不出它是什么树的叶子，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我将它举到眼前，逆着光，便发现了一个秘密——叶脉纵横的版图上，嵌着一个极小、极圆的孔。
　　我的心思动了一下。或许，是出于一名语文老师的职业敏感，这片“不完整”的叶子，让我凝视了许久。这个小小的孔，不像伤疤那样刺目，更像一个印记——像人这一生中，那些不可避免的、或身体或心灵的印记。
　　一个念头自然浮现：何不让孩子们也看看？
　　下午的语文课，我将这片叶子放在投影仪下。“它不完美，对吗？”我指着那个需要仔细辨认的小孔，“就像我们每个人，一生中总会遇到一些事，留下或深或浅的印记。有人称之为缺憾，有人至死难以释怀。可这片叶子呢？它带着这个孔，从嫩绿走到枯黄，走完了自己完整的一生。它依然是那片叶子。”
　　光在叶子上流淌，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没有给出答案，只给他们讲了一个我即兴想到的故事：“也许，这片叶子的母亲，就是操场边的那棵老树。当叶子还是嫩芽时，就日日俯瞰着这片绿茵场。它看见一群和它一样鲜嫩的小生命，在阳光下欢呼、奔跑。它多想也能那样自由地奔跑啊！于是它静静看着，用整整一个春天、一个夏天、一个秋天来观看。它的一生只有四季，冬天来了，它必须告别了。它对树妈妈说：‘妈妈，我做了整整三个季节的梦，梦里都在那片草地上奔跑。现在，我最后的愿望，就是能静静地躺在梦的中央。可以吗？’树妈妈沉默了，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松开手。风也被它的愿望打动，没有将它卷向高空，而是温柔地、稳稳地，将它送到了操场的正中心——它梦想了整整一生的地方。”
　　故事讲完，教室里很静。再看幕布上那片叶子，孩子们的目光已然不同。当叶子被赋予了故事，被注入了情感，它便不再是一件“物”。一个女孩轻轻说：“它的皱纹，像我爷爷的手。”
　　孩子们开始猜测那个小孔的来历。“是被贪吃的小虫咬的吧？”“也许是被一滴特别的雨水穿过？”“会不会是它小时候，一只路过的鸟儿留下的问候？”
　　就像人的一生，会遭遇许多未知的“穿孔”。有些会随着时间愈合，留下一道浅浅的纹路；有些则会成为贯穿一生的、独特的“小孔”。可是，那又怎样呢？我们不会因为爷爷脸上有斑，就少爱他一分；也不会因为奶奶手上有茧，就觉得那双手不温暖。
　　除了缺憾与苍老，孩子们还为它增添了“美”。他们选了一个女生用笔在上面工整地写下：“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诗句被留下的瞬间，这片普通的叶子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它不再只是植物学意义上凋零的一部分，它成了情感的载体、精神的喻体。因着我们的注视与想象，它从客观世界的尘埃里被打捞出来，获得了新生。
　　这堂课的最后，我做了一个有趣的尝试：拍卖这片叶子——用我们班级平日里积累的课堂积分来“竞拍”。出乎意料，孩子们异常踊跃，价格在充满善意的嬉笑中攀升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我抬手制止了这场游戏。
　　“这片叶子本身，一文不值。”我举起它，缓缓说道，“真正无价的，是你们为它谱写的整个故事，是你们联想到的亲人，是被郑重书写在它身上的诗句，是你们所有人投入的悲悯、理解与浪漫。是你们的‘心’，赋予了它无法估量的能量。我希望你们珍藏的，正是这种‘赋予’的能力。”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许多道理，未必非要到厚重的书卷或惨痛的经历中去寻找。一次专注的凝视，一场温柔的想象，便能在最微末的事物中，照见天地，领悟人生。
　　下课铃响前，我对他们说：“孩子们，我们正在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机器正努力模仿人类，变得愈加‘智能’。而人呢，却常常在效率与重复中，活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这是最大的悲哀。愿你们永远葆有发现这片叶子的眼睛和编织这个故事的心灵，以及这份敢于浪漫的情怀。永远，不要活成冰冷的机器。”
　　教室里一片寂静。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像种子一样，随着这片叶子，轻轻落在了他们心灵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