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奇石林

□程应峰

字数:1469 2026-02-04 版名:文苑
  身处湖北省咸宁市的星星竹海,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青竹翻涌如浪,清风吹送,好不舒坦。
  我们一行五人踩着石径,从奇石林入口鱼贯而入,向石林深处进发。沉默的巨石或蹲或立,或仰或卧,恍若一群被时光凝固的远古巨兽。这自然的造化之功,叫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奇石林名不虚传,奇石繁多。有僧佛迎宾石,四块石头呈阶梯状依次向上排列,形似寺庙前的僧侣;有形态逼真的海狮石,仿佛一只海狮凝眸眺望远方;亦有上书“虫二”二字的奇石,意为“风月无边”;还有栩栩如生的猿猴石、巍峨矗立的大象石、错节昂首的龙石,等等。
  最引人注目的问天石,从灰褐色的巨大岩体上冲天而起,顶端裂作三叉,像一柄直刺苍穹的青铜戟。石身布满螺旋纹路,似亿万年前地壳运动留下的印记。朋友老朱用竹杖叩击石基,竟发出敲击空瓮般的回响。“里头是空的哩!”他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来,“老辈人讲,这是共工撞不周山时,崩到这儿的一块天柱碎片。”我轻抚石上沟壑,忽然触到几道细密的划痕,凑近才看清竟是前人刻下的“反哺”二字,字迹已被苔藓啃噬得支离破碎。林风掠过石隙,呜咽声里仿佛还回荡着古人面对天地洪荒时的惊惶叩问。
  转过一道覆满青苔的石壁,视野豁然开朗。数十尊奇石聚集在一处,在阳光下泛着铁锈色的微光。最奇特的当数比目石——两块扁圆形巨石相偎而立,接触面严丝合缝,却分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岩质。左侧青灰如铁,右侧赭红似血,裂缝间竟长着一丛并蒂兰,紫色花穗在石缝里颤巍巍地晃动。老朱说这是女娲补天时掉落的阴阳石,每逢雷雨天便会微微震颤。我正暗笑这荒诞的说法,忽见石底散落着几个霉变的馒头和几朵干枯的野菊,许是痴情男女在此盟誓。石不能言却可人,不知这些沉默的见证者倾听了多少红尘执念。
  拾级转弯,我们闯入了石林幽邃的“迷魂阵”。此处石群排列诡谲,我们明明记得从剑劈石旁左转向前,绕来绕去却又回到原处。那些巨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风穿石窍发出忽高忽低的啸叫,听得人后颈发凉。老朱突然拽住我的衣袖,指着地上一截方形断石,拨开落叶,露出“大明嘉靖年间”几个阴刻楷书,铭文记载此地曾是道家真人修炼之处。我蹲下身,发现每块劈石底部都凿有浅浅的凹槽,连起来竟是北斗七星的图案。
  正午的烈阳劈开竹冠,将光瀑倾泻在卷层岩上。眼前,一尊十余米高的巨岩如被天神用利刃纵向剖开一般,露出层层叠叠的沉积纹理,每一层都记载着地质变化的秘密。最奇的是岩缝中横生出的一株老槭树,根系如青铜锁链般嵌入石脉,树冠却亭亭如盖,投下清凉的阴影。我摩挲着树皮上深刻的裂纹,突然明白为何古人称石头为骨、树木为筋,它们本就是大地的筋骨,在漫长的光阴里互相驯服,又彼此成全。
  在听涛石旁小憩时,我们遇见了一位采药的老者。他放下竹篓,指着石壁上模糊的壁画给我看:赭石绘就的狩猎图上,野牛与箭矢早已褪色,唯有一个牵着孩童的女子清晰可辨,听说这里曾是先民祭祀谷神的地方。
  兜兜转转,我们终于走到出口处。出口旁有一块脚印石,表面有两个凹槽,像极了人的脚印,引人遐想。老朱说这里可能藏着古人晒盐的器具,考古队曾在此处发掘出楚式鬲的残片。清风掠过竹海,掀起层层叠叠的波浪。远处几尊人形石柱被斜阳拉长了影子,恍若列队归来的远古先民。我暗暗思忖,这些石头何以称奇,只因它们原本就是时间的记录本,记录着世间沧海桑田的变化。每一道裂纹都是大地的记忆,每一片苔藓都是历史的胎记。
  我们驱车离开,石林渐渐隐没在视线尽头。所有的巨石在竹海里缓缓下沉,如同潜回地心的巨龙。老朱拿出一枚奇异的碎石,若有所悟:原来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这些石头等了我们四亿六千万年,而我们用短短半日,便看完了它们浩瀚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