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梳麦眠

□孙福攀

字数:1215 2026-01-28 版名:文苑
  夜已深了,我却被窗缝间挤进来的风声扰得毫无睡意,索 性 披衣 起 身,到 田 边走走。风从北方来,掠过平原时没了遮拦,便撒开了性子横冲直撞。我拉紧衣领,走向村外那片沉沉的墨色——我家的麦地。
  我站在田垄上,风立刻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灌满了我的衣裳。这风是糙的、冷的,夹杂着土腥气。可当它扑向那一片越冬的麦田时,狂暴的势头忽然被揉碎了。我蹲下身,借着微弱的星光细看——风贴着地皮吹来,像一条徐缓的、极有耐性的溪流。它从田地这头涌向那头,麦苗稠密,挨挨挤挤地靠着,齐齐地朝着一个方向倒伏下去,形成一道柔和的、毛茸茸的波痕。波痕缓缓推进,到了田埂边,又悄然折返,像有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在一遍遍不知疲倦地梳理着大地蓬松的额发。风本是无形的,此刻却在这麦田里显了形。我几乎能听见那“沙沙”的微响,就像母亲温热的手掌抚过孩子细软发丝时,那令人安心的窸窣声。
  这“梳理”里,有一种我熟悉却久违了的韵律。记忆猛地被这风撬开了一道缝隙,缝中透出母亲的身影。我童年冬夜的记忆,被母亲为我篦头时的情景填满。她粗糙的手指分开我的头发,木梳的齿缓缓地、耐心地走过每一寸头皮,沙沙地响。她梳得很慢,仿佛那不是额外的劳动,而是一种无言的抚慰与陪伴。世间的风霜都被挡在屋外,屋里只有油灯昏黄的光晕,和那梳齿划过头皮时带来的微痒与酥麻。在那富有节奏的沙沙声里,我的身子一点点软下去,沉到一片温暖而宁静的黑暗中去,连梦也是甜的、安稳的。那时的我,不就像一株安眠在暖屋中的、懵懂的麦苗吗?母亲用她的梳子,为我滤去白日所有的烦乱与惊惶,只留下平整的、可供梦生长的田垄。
  眼前的麦苗,就这般在风的“梳理”下静默地伏着。它们的梦,又该是怎样的呢?它们的根,在冰封的土层下,是否也感到了这种“梳理”带来的奇异的安宁?我伸手轻轻拨开田埂边一小堆积雪,下面是紧贴大地的叶片,中心藏着一小团温润的嫩芽,像一只轻合的眼睛。风是酷烈的,可当它被这千万株麦苗分散、化解之后,竟成了它们安眠的摇篮曲。这大概是生命与严寒达成的一种默契吧——以柔韧的承接,化凌厉的侵袭为绵长的抚慰。这抚慰并非源于风,而是源于麦苗自身那静默的、团结的生的力量。它们没有逃遁,只是将身子伏得更低,贴近大地母亲温热的胸膛,在风一遍遍的“梳理”中,将惊惧揉成困倦,将寒意拢成梦的薄纱。
  风不知疲倦地继续它的劳作,那墨绿的、柔顺的波痕,便在这无垠的田野上一次又一次漾开。这景象看久了,竟让我这颗被俗务缠裹得僵硬的心,也一点点松弛、柔软下来。仿佛那风也梳过我的心坎,将那些毛糙的焦虑与皱褶的愁烦,都一一抚平了。
  我站起身,该回去了。临走前,我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沉睡的麦田。风依旧在梳,麦苗依旧在安眠。我知道,在厚厚的雪被之下,在被风一遍遍梳理得无比平整的梦乡之下,生命正守着它绿色的秘密,潜滋暗长。等到春风再来时,这千万个安恬的梦,便会一起醒来,化为大地上一片汹涌的金色的浪。那时的喧嚣与光华,与此刻雪被之下、北风之中被梳理着的、沉静的柔情,便大不相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