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香中取暖

□刘明礼

字数:1240 2026-01-28 版名:悦读
  窗外,朔风又起,带着哨音掠过窗棂。我双手拢在茶杯上,感受那股温热慢慢渗入掌心。时值三九,天地肃杀,万籁俱寂,寒意透骨,唯余风声在空旷的夜色里徘徊。一年中最凛冽的时节已然到来。
  此时,书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这光本身并不发热,可照在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上,便生出几分暖意来。冬夜漫长,白日的喧嚣沉下去了,心也静了,正是与书相对的好时辰。
  记得我刚工作那几年,蜗居在一间低矮的小屋里。海滨城市的冬天阴冷,墙壁似乎都能透出寒气。那时我唯一的慰藉,便是睡前倚在床头读几页书。读的多是些“无用”的闲书:沈从文笔下雾气氤氲的湘西,废名文中疏朗有致的竹林……那些湿润的、带着南国气息的文字,竟神奇地驱散了周身的寒意。有一夜读俞平伯的散文《陶然亭的雪》,他记叙雪天访友,“一路听着自己踏雪的脚步声”,至友人处“火炉融融,茶烟袅袅”。我读到此处,抬起头,看着自己这间清冷的小屋,心里竟仿佛也生起了一个暖融融的火炉。文字所能给予的慰藉,有时比实际的炉火更为深远。
  冬夜宜读信。不是那种公文式的函件,而是带着温度与呼吸的私人尺牍。我曾在旧书店偶然觅得一套纸页微微泛黄的《曾国藩家书》。冬夜翻开,这位晚清重臣褪去了历史赋予的厚重甲胄,只是一位絮絮叨叨的父亲、兄长。他叮嘱子弟添衣加餐,关心庄稼的收成,讨论家族的琐事。那些关于修身齐家的宏大道理,反因其间夹杂的烟火气而显得可亲。读着读着,仿佛自己也成了那个在寒夜里展读家书的游子,千里之外的叮咛穿透时光,依然带着血缘的温热。古人说“家书抵万金”,在寂静的冬夜,抵的或许更是万金难求的暖意。
  有时我也读些关于“吃”的文字。并非为解馋,而是贪恋那字里行间蒸腾的人间烟火。梁实秋谈火腿,周作人说野菜,唐鲁孙忆故都的饽饽铺……读这样的文章,须配一杯热茶,心境是闲散的。那些或精致或朴素的吃食,经由文字烹调,已脱离了具体的形味,化作一种关于故土、关于时节、关于安稳生活的绵长怀念。读到会心处,我仿佛真的嗅到了那股香气,身上也就没那么冷了。
  最厚实的那份暖意,往往来自记述寻常光阴的文字。譬如丰子恺的《缘缘堂随笔》,写儿女的稚语,写庭院的花草,写逃难时的窘迫与邻里间的温情。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全是日常琐事。在冬夜里读,那种对生活的珍重与热爱,具有一种沉稳的、大地般的热力。又或者读苇岸的《大地上的事情》,他观察二十四节气,记录庄稼的生长、鸟类的迁徙。那种与自然相近相亲的书写,让你觉得窗外的严寒并非一种敌意,只是天地运行中一个庄严的阶段,自有其沉静的美与内在的律动。读这样的书,心会变得宽阔而平静,寒冷便被接纳了。
  取暖的方式有许多种:炉火是直接的,棉衣是切实的,而书香所供给的暖,是另一种感觉。它不炙烤皮肤,而是缓缓地、透透地,暖到心里去,暖到记忆与想象能够抵达的每一个角落。它让你在身体的瑟缩中,保持精神的舒展与从容。
  窗外,冬夜正长;窗内,一盏灯,一本书,便是一个自足而温暖的小世界。这或许就是读书人抵御世间寒意的、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方式。字字句句,皆是薪炭;幽幽书香,可慰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