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地坛

□莫沉

字数:1606 2026-01-21 版名:文苑
  2025年的最后一个周末,北京的冬天冷得格外透彻,天空是澄澈的蓝,太阳明晃晃悬在头顶,像是很温暖的样子,却毫无温度。虽然没有一丝风的影子,可那寒意却像长了棱角,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像是无数把小刀子在轻轻割着皮肤。我裹紧大衣,再一次踏进了地坛公园的大门。
  每次从延安到北京看女儿、外孙女,不管行程多么紧张与匆忙,这方园子都是我必去之地。不为赏景,不为散心,只为赴一场与灵魂的约会,追寻一位文学巨匠——我的偶像史铁生的足迹。30多年前,这个在最“狂妄”的年纪截瘫的青年,摇着轮椅,日日与地坛作伴。在那些浸透了晨光暮色的时光里,他静坐、思索、叩问,把对生与死的迷茫、对命运的诘问,都化作了《我与地坛》里的字句。自此,这座沉寂了数百年的古园,便与一位作家的生命轨迹紧紧缠绕,名扬四海。
  地坛本是明清两代帝王祭祀神祇的场所,红墙黄瓦在冬日的阳光下透着几分肃穆与沧桑。朱红的宫墙早已斑驳,墙根下的老柏树虬枝盘曲,树皮粗糙得像老者的手掌,枝干却依旧挺拔。园子里的地砖缝隙里,嵌着干枯的草茎,踩上去沙沙作响。几只麻雀落在光秃秃的树杈上,叽叽喳喳叫几声,更衬得园子安静。我循着记忆里的痕迹慢慢走,想象着当年史铁生摇着轮椅碾过这些路径的模样。他或许曾停在那棵老槐树下,看落叶一片片飘坠;或许曾望着祭坛上的石墩出神,琢磨着“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这片园子,藏着太多与他有关的故事。那些荒草丛生的角落,那些沉默的石兽,那些四季轮转的草木,都是他无声的知己。他在园子里看见过母亲焦灼的目光,那目光里藏着担忧与心疼,化作他文字里最柔软的底色;他在园子里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长跑者、歌唱家、一对相爱的老人,这些平凡的生命,都成了他观察世界的窗口。地坛以它的包容与沉静,接纳了一个失意青年所有的迷茫与痛苦,又以它的生机与厚重,滋养了他的思想与灵魂。
  恍惚间,我的思绪飘回1984年的延安。那时的我还是个怀揣文学梦的青年,刚被调入文联,在《延安文学》做编辑。那年,史铁生在一帮文学朋友手推肩扛的帮助下,回到了他曾插队的地方。我和当时的延安文联副主席曹谷溪接待了他们一行,陪着他们登宝塔山、逛万佛洞,又陪他们回到他曾经插队的村子。那时的史铁生和我一样,才三十出头,正值人生美好的年华,可他的双腿已完全丧失知觉,只能用轮椅代步,下边挂着尿袋,即便是在野外,仍然能闻到淡淡的异味,让人心疼。旧地重游使他兴奋不已,脸上堆满笑容,尽管眉宇间带着一丝病弱的倦意,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一团火。看着眼前这个被命运苛待的人,我心里满是敬意和疑惑: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他从瘫痪的绝境里站起来,握着笔,写出那样振聋发聩的文字?那次回京以后,他写出了小说《插队的故事》,确立了在中国文坛的地位。
  后来读了《我与地坛》,我彻底被他充满智慧的文字所折服。从那之后,我好些年不敢提笔写字,我怕自己粗俗的文字,辱没了文学这个神圣的领域。掩卷沉思,我才渐渐懂得,是地坛的风,吹走了他心底的阴霾;是地坛的草木,教会他与命运和解;是地坛的岁月,沉淀出他深邃的思想。地坛成就了史铁生,让他在绝望中寻得一条精神的出路;史铁生也成就了地坛,让这座古园超越了建筑本身的意义,成为无数人灵魂的栖息地。
  我沿着园子平坦的甬道默默地走,现在的园子已经和他当年在时大为不同,整洁清爽,有了行人与游客。如果今天,他再摇着轮椅来这里,一定会感到十分方便。他会不会为今日的繁华破坏了当年破败造成的悲壮的宁静,而略感遗憾呢?也许会,也许还会因变化而产生一些新的思考。
  每一次走进地坛,我都觉得他好像还在园子里,迎着阳光,或背着阳光,坐在轮椅上想着什么,而我这个追寻者,随时都会和他不期而遇。我们会交谈吗?也许吧。
  西沉的阳光,温柔地洒在祭坛的石砖上,我脸上被寒意割出来的疼渐渐淡了。园子里的光影缓缓移动,像是时光在低语。我知道,只要地坛还在,只要史铁生的文字还在,这场关于灵魂的追寻,就永远不会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