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剪刀为笔 替黄土写诗
——读许海涛《剪花》
字数:1457
2026-01-21
版名:悦读
□阿 敬
“故乡”两个字,一旦落在纸上,就像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土坷垃,看似粗砺,却藏着潮润亲切的温度。我原以为,写故乡与亲人、写民间手艺与非遗传承等,写到今天,已很难再翻出新鲜滋味,可许海涛偏用一把生了锈的大剪刀,咔嚓一声,把黄土高原剪出一道豁口——原来,山风可以从纸缝间灌进来,祖奶奶的咳嗽也能顺着彩纸的纹路,轻轻落在我们的耳畔。于是,我捧着《剪花》,就像捧着一沓刚剪好的窗花,不敢用力,生怕一捏一抖,就把那层薄如蝉翼的乡愁给弄碎了。
许海涛不“讲”故事,他“剪”故事。剪花娘子库淑兰的一生,被他一镞一镞剪成连绵的纸穗:剪出她的小脚、她的儿女、她藏在炕洞里的彩纸、她哼着“故经”时嘴角的白沫星子;也剪出她跌下悬崖的月夜、她昏迷40天的传说、她忽然坐起来说“我是剪花娘子”的刹那……剪刀起落,纸屑纷飞,像一场无声的雪,覆盖了旬邑的沟壑,也覆盖住我们的眼眶与心田。
读这本书,需要一点“胆气”。它逼你直面“贫穷”二字最原始的形貌:一口豁边的铁锅,一孔漏雨的窑洞,一盏煤油灯把人的影子钉在土墙上,像一枚生锈的图钉。可就在这样的境遇中,剪花娘子剪出了最艳的红、最亮的绿、最跳脱的黄——她把日子剪成一朵翻瓣的牡丹,剪成一只翘尾的喜鹊,剪成站在太阳里的红衣小人儿……
许海涛写“神”,却先写“人”。他不让库淑兰一出场就头顶光环,而是让她先跌进尘土:她偷过地里的麦子,骂过邻家的婆娘,为省两张彩纸,把烟盒拆平、反过来再贴一层。她也很“自私”——为了剪纸,任灶膛的火灭掉、任孩子饿得哭嚎……可正是这些“不体面”,才让后来的“神性”有了根须:她剪《剪花娘子》时,手腕肿得像发面馍,仍不肯停剪;她剪《江娃拉马梅香骑》时,把对丈夫的全部怨怼,都剪成马鬃的飘逸、梅香辫梢的灵动。于是,我们懂了:所谓“民间工艺美术大师”,不过是把血肉里的脓与泪,统统熬成纸背上的浆糊,再一层层糊成自己的“样子”。
许海涛写“传承”,也写“断裂”。他让11岁的玉儿出场——剪花娘子的重外孙女,会剪纸,却先学会藏剪刀;想参赛,先学会撒谎。城市与乡村、新与旧、红纸与iPad,在她小小的掌心里“打架”。她问父亲:“我剪得比祖奶奶差多远?”父亲答:“差一座黄土高原。”一句话,把传承的重量、“非遗”背后的孤独,全压在那把塑料柄的小剪刀上。可玉儿仍偷偷剪,剪关中八景,剪大雁塔的晨钟,剪她没见过的梨花……原来,断裂处也会长出新芽,只要有人肯俯下身,把耳朵贴在黄土上,听纸穗破土的“嗤啦”声。
许海涛的语言,不是“写”出来的,是“剪”出来的。他喜欢用动词,很少用形容词:剪刀“咬”纸、纸屑“吐”香、窑洞“吞”光、小脚“啄”地……一句“她把日子剪得豁牙漏风”,胜过千言万语——原来贫穷也可以被剪成镂空,让风穿过,让光漏下,让人的叹息有了去处。
沈从文先生说过:“文学是情绪的体操。”许海涛的这套“体操”,没有花哨的翻转,只有一次次俯身、起剪、落纸——他把情绪剪成对称的月牙、剪成连锁的回纹,剪成“回”字形的炕围,让人的悲喜有了固定的格式,却又不被格式所困……
我也想学着剪,剪一个城里长大的孩子,站在旬邑的崖畔,手里攥着一张红纸,纸中央是一朵缺了瓣的梨花。风一吹,花瓣缺口处,正好漏出远处祖奶奶的窑洞——那孔黑得像一只瞎眼的窑洞,此刻却透出微微的光。原来,剪花不是手艺,是活法;不是艺术,是呼吸。
剪花娘子走了,可剪刀还在;黄土高原老了,可纸张犹新。只要有人肯把耳朵贴在纸上,就能听见“咔嚓咔嚓”的声响——那是祖奶奶在笑,也是我们在哭;那是黄土在唱歌,唱给所有离乡的人:回不来,就剪一朵故乡的花戴在胸口;剪得出,就再也不怕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