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的晨光

□ 徐吉志

字数:1675 2026-01-21 版名:成长
  金色的晨光,透过校门口的法国梧桐,洒下一地斑驳碎影。我站在学校门口的铜字门牌旁,看着孩子们背着书包穿过晨雾,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雀儿落进校园。自担任校长以来,这个位置我已经站了13年。每天一声声的“校长好!”里,总能听出不同的调子:有睡眼惺忪的嘟囔,有蹦蹦跳跳的清脆喊声,也有藏着心事的低吟。
  记得我刚担任校长那年,有个男孩叫小默(化名)。他每天进校时都低着头,书包带总滑到手肘,仿佛怀里藏着不愿被人看见的秘密。班主任告诉我,他特别喜欢折纸飞机玩。有一次我听课,他趁老师转身板书,偷偷把写满字的纸飞机飞向黑板。下课后,我打开纸飞机,发现它的翅膀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我觉得这一定是个有故事的孩子,叮嘱老师们一定要对他多加关注。后来我发现,每天放学等校车时,他都会独自蹲在操场角落,用树枝在地上画满飞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像个孤独的感叹号。
  于是,我跟班主任张老师策划了一次特殊的晨会。我们在黑板上贴了一张大白纸:“小默的飞行基地”。当他走进教室,看到黑板上的字时,愣在座位上,手指绞着衣角。这时,张老师把老师们没收的纸飞机一一展开。原来每只飞机的“肚子”里都写着同样的字:“想让妈妈看见我的飞机。”后来我们得知,他的母亲在他入学前就去了外地,从此杳无音信。
  那个月,全班学生都成了“飞行员”。我们用硬卡纸做了上百只飞机,在纸翼上写下祝福,趁着春风放飞到操场上。小默站在人群里,第一次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后来他渐渐走出单亲家庭的阴影,考上了自己心仪的大学。他还给我发微信说:“校长,您那天在黑板上贴的不是纸,是机场跑道。”
  我深信,真正的教育从不是修剪,而是播种。2015年,五年级转来一个叫小雨(化名)的女生。她每天进校时总挨着围墙走,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像只受惊的小鹿。上课永远低着头。语文老师曾告诉我,作文课上让孩子们写《我的家人》,小雨只画了一只猫。家访时才知道,父母离异后她跟着奶奶生活,那只叫“年糕”的橘猫是她形影不离的好伙伴。
  学校举办艺术节,各班报节目时,我在五年级二班的名单上添了个名字:小雨,朗诵。班主任急得找我:“她连回答问题都小声得像蚊子叫。”我把小雨叫到办公室,没提朗诵的事,只问:“‘年糕’最爱吃什么?”她眼睛一亮,絮絮叨叨讲了半小时猫咪趣事。
  演出那天,当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时,台下忽然响起猫叫声——是我让道具组准备的录音。她愣了愣,抬头看见我举着“年糕”的照片,突然笑了。那篇《我和我的猫》,她念得声情并茂。最后她说:“奶奶说,爱会变成星星。年糕的眼睛呀,就是星星做的。”
  去年教师节,她寄来一本插画集,扉页写着:“校长,您让我知道,就算只发出猫叫般的声音,也值得被听见。”
  2018年,我调入现在的琅琊小学担任校长。在校门口迎接孩子们时,我发现有个叫小浩(化名)的男孩,每天进校门时都拖着步子,书包里像装着石头。数学老师说,他上课总爱趴着睡觉。老师试过罚站、请家长,但都收效甚微,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直到有天下暴雨,我看见他在传达室帮保安叔叔摆弄一个旧收音机,拆开的零件摆得整整齐齐,眼神专注得像在解数学题。
  第二天,我把他叫到器材室,指着一柜子损坏的录音机说:“校长请你当维修员,修好一台就满足你一个小愿望。”他果然没让人失望。两周后,他竟重新组装好了一台录音机。更让人意外的是,数学老师说小浩上课不睡觉了,他还告诉老师:“修录音机要计算电阻电容,原来数学不是没用的东西。”
  后来听说,他在自己居住的小区开了家电子维修店。人们从店前路过,总能看见玻璃窗上贴着一张纸:“这里的修理不收钱,只收你认真生活的故事。”
  如今站在校门口,看着孩子们背着书包跑来——有的挥舞着新买的奥特曼卡片,有的举着没喝完的牛奶,有的牵着同伴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总想起小默的纸飞机、小雨的猫、小浩的收音机,想起那些藏在书包里的秘密与热爱。
  教育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道理,不过是在每天清晨的校门口,看清每个孩子独一无二的脚步;在他们需要时,递上一片能让翅膀舒展的“天空”,一块能让声音被听见的“土壤”,一个能让热爱生根的“角落”。
  而我,会一直站在这里,等着他们带着各自的故事,飞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