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人的汤饭

□刘润瑜

字数:1396 2026-01-14 版名:文苑
  初识新疆汤饭,是在叶城二牧场那个寒风裹挟着沙尘的黄昏。在我的家乡陕西,“汤饭”一词多指汤水泡米饭或烩煮剩饭。牧场餐馆窗口的小黑板上“汤饭”二字让我这个关中人愣神,我暗自揣测:莫非是羊肉汤浇米饭?
  待点了一份,粗瓷大碗端到面前,蒸腾的白气模糊了眼镜片,过一会儿我才看清碗里浮着厚薄均匀的面片,汤色是熬透番茄的绯红,羊肉片鲜嫩柔软,土豆块吸饱汤汁绵软起沙,还点缀了星星点点的香菜碎。打饭的维吾尔族大叔笑着拖长尾音:“这就是揪片子嘛——”那“片”字腔调俏皮,拐着弯儿,就像面片在滚汤里翻腾那样,柔软中带着韧劲。
  我这才明白新疆汤饭与关中老家的烩面片原是同源异流的兄弟。关中的烩面片讲究汤清面白,佐以黄花菜、木耳、肉丸,透着周礼故地的端庄;新疆的汤饭却野性十足:西红柿定要炒出浓稠的汁水,羊肉需带三分肥油,辣椒非酣辣的朝天椒不可。揪面片的手法最是灵巧,将面团放在掌心压成牛舌状,拇指与食指一掐一甩,面片便如蝴蝶般飞入沸汤。这般粗犷竟暗合《齐民要术》中“馎饦”的古意:“挼如大指许,二寸一断,著水盆中浸。宜以手向盆旁挼使极薄。”
  真正懂得新疆汤饭的灵魂,是在参与牧场“大冬训”的小寒时节。某天结束拉练回家,我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几乎是靠着嗅觉的牵引才摸到宿舍楼前。昆仑山北麓的风早已刮了起来,刀子似的,刮得人脸颊生疼。就在这凛冽的寒气里,一股浓烈的夹杂着肉味的酸香,像一条看不见的暖绳,牢牢拴住了我——是从邻居古丽阿姨家半开的门缝里飘出来的。
  饥肠辘辘的我被这香味勾得挪不动步,厚着脸皮凑到门边,朝里面探了探头。古丽阿姨正背对着门,守在咕嘟作响的锅前,氤氲的白气紧紧笼罩着她。我咽了咽口水,不好意思地开口道:“阿姨,您这汤饭太香了,能不能……给我尝一碗?”
  古丽阿姨闻声回过头,看到我冻得通红的鼻头和写满渴望的眼神,脸上立刻绽开和善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扩展开来:“你这孩子,当然可以了,快进来,外面冷得很!”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掀开锅盖。热气“呼”地涌出,只见锅里的西红柿已化作了绛红的霞雾,羊肉片在汤中舒展成浅褐色的云朵,那些厚薄匀停的面片,正像银鱼一样在滚汤里上下翻飞。她盛了满满一大碗,递到我手里,碗壁传来的热意,瞬间暖透了我冻僵的掌心。
  捧碗在手,热气先呵湿了我的眼眶。面片边缘薄得半透明,中心却保留着韧劲;土豆早已融进汤里,让汤汁稠得能挂在勺子上;西红柿的酸鲜大剌剌地冲开油腻,仿佛把吐鲁番的秋阳融进每一口汤里。最痛快的是那勺辣椒油——并非关中的香辣,也非川渝的麻辣,而是天山北坡日光淬炼出的酣辣。几口下肚,寒气从毛孔里蒸腾而出,连冻僵的指尖都回暖过来。待到碗底朝天,我的额头早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浑身暖洋洋的,仿佛每个毛孔都在欢呼。
  在这海拔3000多米的高原牧场,汤饭成了苦寒中温暖的慰藉。
  腊月的一个暴雪夜,我与同事们在执勤点值守。电磁炉上咕嘟着临时凑合的汤饭:罐头西红柿、冻羊肉、揪得大小不一的面片。众人围坐分食时,碗中的热气模糊了窗上的冰花。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汤饭抚慰人心的奥秘,不全在滋味,还在那宽汤大火里烹煮着的、苦寒之地的人们对生活最直白的爱。窗外是零下20摄氏度的严寒,碗里却装着小小的、滚烫的春天。
  如今每当我捧起汤饭的碗,就像捧起这片温暖的土地。它用酸辣滚烫的实在,教会我何为脚踏实地。一碗汤饭下肚,我对这片土地产生了深深的归属感。这或许就是新疆汤饭最动人的所在:用最质朴的食材,烹煮出对生活最直白的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