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村长长贵刚进家门，山叔就来了：“长贵，今天开会你们研究得咋样了？”
　　“研究好了，不占您家的地。”长贵笑着说。
　　“那就好，那就好。”山叔也笑了，连连点头。
　　“叔，占园子占地都给钱，别人都巴不得呢，再说，您的闺女、儿子不早就让您进城住了吗，进城不好吗，您还恋着啥呢？”长贵媳妇劝道。
　　“ 恋着啥，哎，恋着啥呢……”山叔嘟囔着走了。
　　几天后的一个晌午，山叔正坐在槐树下挑种子，长贵推门进了院：“叔，图纸出来了，学校教室后墙，正抵上了这棵树。这树呢，得砍了，会给赔偿。”长贵摸着粗糙的树干说。
　　“啥，砍了？”山叔前额上的槐叶形疤痕一下子皱紧了，“我这把老骨头要赔偿有啥用？”他咳嗽两下，喉结牵动着颈间松弛的皮肤，簌簌地颤动着。他把身子往树上又靠了靠，脸隐在了树荫里。他的脸早被风雕刻成开裂树皮的样子了，两道沟渠似的法令纹，藏不住他此时的焦灼……
　　这树有年头了，要三四个人才能环抱得了。山叔的娘说过，当年她嫁进来时，这树就有小缸粗，当时正开着花呢，满院子的槐花香。有一年夏天闹饥荒，全家人没粮食吃，山叔家就撸树叶熬粥喝。最后，把树叶全撸光了，一家人才保住了性命。
　　长贵走后，山叔就病了。病了的山叔天天在树荫下坐着、躺着，从早到晚，邻居们都劝他回屋歇歇，他却说这样心里踏实。
　　有人把这事跟长贵说了，长贵心里很着急，又去了两趟城里，带来几个衣着不俗的人，他们在小村丈量，在山叔家绕着树合计——
　　“老槐树有近500年的历史了，不能砍。”
　　“可学校也得建啊，县里还给派了支教老师，小娃们上学就不用过河了。”
　　“唯一的办法是把老屋拆了，把校园扩进院儿内，老树就能保住了。”
　　“这……”长贵为难了，大伙儿也为难了。
　　山叔听在耳里，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山叔沿着村里的小路往河边去了。河上的小桥晃晃悠悠的，孩子们有的拉着手从桥上小心地行走，有的干脆蹚水过河，偶尔脚下一滑，险些摔进水里。
　　山叔在院子里坐了一夜，直到天光破晓，才站起身，长出了一口气，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长贵啊，就这么办吧，把老屋拆了。”山叔找到长贵，敲定了最终方案。
　　第二年秋天，改扩建的小学校园终于竣工了，新老师来村里上课那天，山叔也从城里回来了。那天，正好赶上学校举行升旗仪式，山叔坐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鲜艳的五星红旗越过教室房顶徐徐升起，最后，在瓦蓝天空轻轻飘扬，山叔的鼻翼轻轻翕动起来，浑浊的泪花在他沉淀了一生沧桑的瞳孔里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