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窗观鸟

□郝东磊

字数:1155 2025-12-17 版名:文苑
  天还没亮,我已站在湿地的一角悄然等候。木栈道上还留着深夜的露珠,空气中弥漫着水草的微腥。不久,芦苇丛里一声沙哑的鸣叫划破了寂静,是白鹭醒了,它展翅飞过水面,开始了捕鱼的晨课。
  多年的观鸟经历让我不再执着于鸟的种类,而是更在意怎么去观察。刚开始我扛着长焦镜头边搜寻目标,边把它们装进相机的取景器里,时间久了我才明白,观鸟的真正意义不是疯狂地捕捉它们的身影,而是安静地等待。
  湿地的深处有一排观鸟小木屋,原木、麻灰混合的建筑材料与芦苇的颜色浑然一体,每一个小木屋上都凿有巴掌大的方孔。初次见到时感觉窥视起来有些局促,直到一只黑翅长脚鹬出来觅食,我才发现这些方孔的妙处——从巴掌大的小窗观望,这只鸟竟然毫无察觉,在不远处自在地展翅,专注地捕食鱼虾蟹贝。
  我跟这片湿地的护鸟员老陈相识多年,在这里守了30年的他能凭着一声鸟鸣分辨出它们的种类。我问他其中的秘诀,他微微一笑说:“其实,我们的耳朵要比眼睛诚实得多。”他很少拍照,每天随身带着一个本子,用铅笔随时速记鸟类的数量和行踪,从不打扰它们。
  有一年春天,一群濒危的青头潜鸭来到这片湿地。消息传开以后,各地的摄影爱好者蜂拥而至,他们半夜打灯,又不断往水里丢饵料,打扰青头潜鸭休息,于是它们不久后就都飞走了。老陈默默在岸边坐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在栈道入口处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请保持安静,它们只是从此路过,不是前来表演。
  现如今,许多湿地都建起了木栈道和观景台,各类设施也格外完善,可我还是怀念早些年踩着泥巴、在蚊虫叮咬中观鸟的日子,看见突然飞来的翠鸟我会立刻心跳加速,那种体验至今记忆犹新,但我明白,我只是这片湿地的临时访客,决不能侵扰它们。湿地深处这些小木屋的存在,恰恰是在提醒我们,不管多么热爱自然生灵,我们终究是访客,无权让这些鸟儿为我们的镜头停留。
  前几天,在小窗后面观鸟的时候,我遇到一对父子,孩子七八岁的样子,举着一个小型望远镜兴奋地问:“爸爸快看,那只红嘴鸥是不是在笑呀?”父亲没有纠正他的问题,只是轻声告诉他:“你看它飞得多么轻盈敏捷,每年季节性迁徙都要飞行几千公里,靠的就是这一对翅膀。”孩子安静了一会儿,把望远镜放在一边,双手合十为这只鸟祈祷起来。那一刻,我看到敬重生命的意识正在萌芽。
  傍晚,我看见一群大雁排成“人”字渐飞渐远,想起护鸟员老陈的一句话:“这些鸟其实并不怕人,反而很信任人。”它们飞越沙漠、草原、森林、城市,只为找一处安静的水塘歇息片刻,我们能给的也并不多,但至少可以关闭闪光灯,在现场轻声说话,用一排小小的木屋藏起自己的身躯。
  观鸟也是观自己,透过小窗,我们照见了自己的欲望与克制、征服与退让。我们终将明白,不打扰才是最深的懂得。
  离开湿地时,我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小小的窗户,它们就像大地睁开的眼睛,默默注视着这片天空,也审视着从此走过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