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见方的小菜地，就位于小区最南边的围墙下。原先是开发商剩下的一块边角料，荒着，长满了杂草，里面有碎砖、水泥块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先开垦了一小片，之后第二家、第三家也跟着来了。就像一滴墨，在宣纸上慢慢晕染开来，居然形成了一种不一样的景象。
　　菜畦没有章法，却有各自的默契。每家都用竹篱、细绳松散地圈出自己的一小块土地。篱笆很低，只能挡住猫儿们。邻里之间的分界线，有的是一行苋菜，有的是一排青葱，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的时候，所有的叶子都往同一个方向倾斜，分不清哪 片是 谁 家的，只留下一片融融绿意。
　　打理菜畦的大多是年纪大的人。我的菜邻有两位，一位是退休的老张，另一位是带孙子的陈姨。老张种菜的时候像是在练兵，他那一畦土很松软，就像筛过的糕粉一样，菜秧之间的距离也差不多，像用尺子量过一般整齐。他常常背着双手在自己的领地上巡查，发现一根杂草就像发现了敌人，立即除掉。陈姨则不同，种菜比较随意。几棵番茄、几株辣椒，有的地方插着荆芥、薄荷，红色、绿色、黄色，热闹地长在一起。陈姨的孙子小豆总是追着蝴蝶在土埂上跌来爬去，陈姨一会儿种菜，一会儿看看孙子，那菜就长得有点“野”了。
　　开始的时候我不会种菜。兴冲冲地撒下种子，每天辛勤浇水，苗却稀疏得像天上的星星。老张看到后摇摇头，蹲下来用粗大的手指轻轻拨弄泥土。“土太实了，苗喘不过气来。”他说。第二天，他把自己的小耙子送给了我。陈姨见我为生虫的菜叶发愁，隔天就送来半碗浓绿的汁水，“用辣椒和蒜头泡的，喷一喷就好了，不伤菜。”按照他们教的方法去做，土壤变得松软，虫也少了很多。本来病恹恹的一畦菜，渐渐恢复了生机。
　　菜畦里最动人的地方，就是那些意料之外的馈赠。初夏的时候，我的黄瓜刚结出第一茬果，顶着黄花羞答答地躲在叶子下。老张摘到第一茬豆角时总会隔着篱笆递过来一把，开心地说：“尝尝看。”陈姨的番茄是第一个红的，她挑了最大、最圆润的几个，在衣服上擦一擦，塞给小豆的同时也一定会塞几个给我：“自家长的，有太阳味儿。”我回赠的是地里长得最好的苋菜。我们之间从来不说“谢谢”，泥土里长出的感情，用“谢谢”就显得俗气了、生疏了。
　　黄昏时分的菜地最美。暑 气消 退 之后，阳光变成橘红色，透出一股懒洋洋的劲儿，照出每一片叶子柔和的轮廓。大家都出来了，拎着小水桶，带着小篮子，一边儿干活，一边儿闲聊。话头也如藤蔓一般凌乱，由天气扯到菜价，由孙儿的作业讲到晚上的电视节目。我们的音调不高，说话声混着流水声、铲土声，悠悠地落在这一小片绿意里。有时候我们不说话，只听得到沙沙声，那是叶子被微风轻抚的呢喃，是根须在黑暗的泥土里悄悄汲取水分的声音。
　　我们何止是在种菜，我们还是在寻找与泥土之间未完全消散的亲近感；是在规整的楼宇之间，为自己找寻一份“不规整”的舒畅；是在人情日渐疏离的时候，用几根黄瓜、一把豆角重新架起一座温暖的桥。三分菜畦是我们的田园诗，面积不大但足以安放一种慢节奏的、舒适惬意的生活。
　　当清晨的露珠滚落在菜叶上，当傍晚的虫鸣漫过菜畦的边缘，我们弯腰除草、抬手摘果的模样，便成了高楼缝隙里鲜活的风景。不必奔赴远方的田野，也无需羡慕陶渊明的东篱，这方寸菜地间的一蔬一饭、一颦一笑，早已把寻常日子，酿成了清甜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