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茫崖与天地对坐

□白丽霞

字数:1130 2025-12-10 版名:文苑
  越野车离开敦煌已有半日,窗外的景致从“大漠孤烟直”的意境,滑入了近乎外星地表的蛮荒与沉寂。这里是被风抽干了最后一滴水的戈壁。天,是蛮横纯粹的湛蓝;地,是毫无章法的赭黄。蓝黄相映,一直铺到视线尽头。我此行的目的地是青海茫崖,一个光听名字,便觉得已是天地尽头的地方。
  当“翡翠湖”三个字出现在路牌上时,我甚至觉得那是对我一路奔波的救赎。然而,眼前的湖,与想象中波光粼粼的湖截然不同。它没有涟漪,也没有涛声,静得如同琉璃。湖面呈现一种介于靛蓝与碧绿之间的颜色,纯净、剔透,却又冰冷彻骨。白色的盐晶在岸边析出,如同给这片巨大的“翡翠”镶上了一圈碎钻。我小心翼翼地踩上去,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格外动听。
  我蹲下身,触碰那澄澈的湖水,指尖传来的是刺骨的凉与一种滑腻的质感。湖面清晰地倒映着远处的雪山,但那倒影也是静止的,像一幅被永久封存在琥珀中的画。这里的美,是拒绝亲近的美。它不给你泛舟的雅兴,不给你濯足的冲动,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存在于那里,用一种近乎奢侈的色彩,凝视着生命的枯荣。我站在那儿,好像站在时间的尽头,周遭静到仿佛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
  告别翡翠湖,向着更深的苍茫驶去,去看那被称为“大地之眼”的艾肯泉。在广袤的棕黄色荒原上,它如同一只凝视苍穹的、永不闭合的眼睛。
  还未走近,一股浓烈的硫磺气味便钻入人的鼻腔,带着某种原始的、蛮横的力量。至泉边,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那是一口巨大的泉眼,泉口周围由于矿物质长年沉淀,形成了一圈圈红褐、赭黄、灰白相间的脉络,从中心向外辐射开来,恰如饱满深邃的瞳孔。泉眼中心的水是浑浊的,仿佛蕴藏着地底无尽的秘密,正不断地翻滚、涌动,发出“咕嘟咕嘟”的沉闷响声。
  我站在悬崖边,俯视着这只“眼睛”。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硫磺的气味也越发浓重。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敬畏,仿佛正在与大地对视。它不言不语,却通过这翻滚的泉水和无法抗拒的气味,诉说着地壳之下奔突的炽热能量,诉说着这片土地古老而强大的力量。我们这些地表的匆匆过客,在它亿万年的凝视下,显得是那样的渺小。
  归去时已是傍晚。夕阳将戈壁染成壮阔的金红色,巨大的、毫无遮挡的地平线上,落日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冷却的火球,缓缓沉落。望着渐渐暗去的天空,我的心也渐渐平静了。
  我来茫崖,本就不是为了寻找旖旎的风光,而是为了印证一种关于“尽头”的想象。这里只剩下最原始的土、水、风、火,一切非自然的痕迹都被稀释,它让我忘却了喧嚣与烦恼,一心面对那个赤裸、本真、纯粹的自己。
  当最后一缕光线没入地平线,繁星如沸,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我坐在深沉的黑夜中,感觉自己也成了大地的一部分。是啊,人终究要与天地洪荒对坐,方能窥见内心深处的自己,寻觅到那一小片属于自己的、闪耀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