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鼓声里 “嘿了了啰”

□蓝飞燕

字数:1054 2025-12-10 版名:文苑
  清晨的雾轻轻的、软软的,像给梯田盖了床薄薄的棉花被。突然,“咚”的一声传来,沉闷的,厚重的,像是梯田睡醒了,在底下伸了个懒腰。声音指引着我往前走,一直走到了韦阿婆家的吊脚楼下。白发苍苍的老人伏在织布机上,背弓得厉害,让人感觉那五彩丝线好像不是缠绕在梭子上,而是从她身子里长出来的一样。
  “这鼓呀,在我们家传了十二代人啰。”她说话慢,声音黏糊糊的,和檐角滴落的晨露一个样儿。在屋角暗处蹲着的那面铜鼓,青幽幽的,一副憋足了劲的样子,好像下一瞬就要“扑通”一声跳进楼下的梯田里。
  楼下是另一番天地。阿妹清亮亮的声音,和着锅铲的磕碰声,从手机里热热闹闹地涌出来:“宝贝们,这就是用枫叶、黄姜染的糯米饭……这紫色,是大山送的颜色哩。”这姑娘顶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在灶台和镜头间飞快往返。
  屏幕上,那些因点赞而冒出的红心一颗接一颗亮起来,比奶奶织布机上的彩线还要多。
  梭子在韦阿婆的手里没停过,她摇了摇头笑着说,五十年前的月夜里,姑娘们围坐在一起借着月光织布,铜鼓一响,能撞到对面山崖上,回声滚了好几道弯,可真热闹。“如今啊,”她满是斑痕的手摩挲着冰凉的鼓面,像是在唤醒一个贪睡的伙伴,“铜鼓都睡落枕喽。”
  一天清早,雾还在梯田间游走,韦阿婆忽然叫我:“你来。”她颤巍巍挪到鼓前,双手握住鼓槌的刹那,弯着的腰忽然挺直了,眼神也变了,亮闪闪的,和鼓面上那一颗颗露珠像极了,都憋着一股劲儿要跳起来。
  “咚——”
  一声沉吼,从鼓心荡开,滚过层层梯田,惊起薄雾。“这是喊雨。”她说。“咚咚,咚咚咚——”
  调子忽然轻快了,她的脚尖也跟着轻轻一点,极快地吟唱一句“嘿了了啰——”
  “这是催稻谷,跟它们说话哩。”
  听着她的鼓,听着她的话,我好像看见很久以前的人们,用这鼓声和天地商量着过日子。这面铜鼓,从不是一件简单的乐器,而是这块土地自个儿长出来的喉咙,是一代又一代壮家人心跳的合鸣。
  “您就不怕老法子最后都没人记得了?”我还是把心里的担忧问出口。
  韦阿婆笑了,脸上的皱纹缓缓舒展,平静而慈祥。“只要人的舌头还尝得出糯米饭的香,只要田里的泥土还肯长出稻子,”她望向窗外金灿灿的稻田,“你说,那和稻子一起长出来的歌,那催稻谷的鼓声,怎么会断呢?”
  我忽然明白了:鼓声或许会安静下来,但鼓面上蹲着的那些露珠,早就跳走了。它们在无数个湿漉漉的春夜里,跳进了泥土深处,化成了稻子扬花时轻微的颤抖,化成了山歌开口时那一瞬间的呼吸。
  鼓声没有离开,只是化作了阿妹对着镜头唱出的那句“嘿了了啰”,化作了织布机日复一日、不紧不慢的咿呀声。是啊,这片土地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节拍,长久地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