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扇门，是老房子唯一留下的东西了。
　　门是杉木的，不太厚，漆早就褪完了，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不是那种鲜艳的黄白色，而是一种被时间浸透了的浅灰色，像清晨的雾，也像傍晚天边最后一缕光。门轴有点松，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呀——”一声长音，不刺耳，倒像是叹了一口气，小时候我总以为那叹息声里藏着一个故事。
　　门里是家。
　　母亲在门里头忙活着，我还在被窝里睡得香，听见门“吱呀”一声，是她已经起身去井边挑水了，声音很轻，好像怕惊扰了我的梦。到了傍晚，我趴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写作业，能听见厨房里锅铲和铁锅相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先是油烟味，然后一缕一缕的饭菜香就从门缝里溜出来，热腾腾的，这就是人间烟火气吧。如果门缝里透进来一束光，那味道便能被看见了，它们袅袅地在那束光里飘动。这扇门把所有的声音、味道都关在一个叫作“家”的地方，风雨在外面，寒冷也在外面，只要关着门，里面的世界就是暖和的、安全的。
　　门外呢，是长长的一条巷子。
　　巷子的石板是青色的，被许多人的鞋底磨得发亮。门打开的时候，光线和声音一下子就涌了进来，对面的阿婆正在晒梅干菜，整条巷子仿佛都被腌入了味，咸中带香；卖糖糕的老伯推着他的小车，木头轮子碾过石板路，骨碌骨碌，像唱着一首简单的歌谣。他叫卖的声音很哑，但是到最后总会往上扬一个调，透着一股昂扬向上的劲头。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鞋底一下又一下击打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地响，像炒豆子一样。他们的笑声撞到两边的墙上又弹回来，回声特别大……这时候，家里的门总是开着的，巷子里的风能一直吹进来，吹动八仙桌上的报纸一角，也把外面的热闹一股脑儿卷进来。
　　门里和门外，中间只有一道不高不矮的门槛。
　　我最爱坐在那个门槛上，身子在门里，脚伸到门外，这样的“骑墙”姿势，给了我一种奇妙的、可以同时掌控两个世界的错觉。坐在这里，可以看到母亲在屋里走动的裙角，也可以看到巷子那头邻家姐姐飘过的花衬衫，可以听到屋里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也可以听到巷口磨剪子师傅“锵锵”的金属刮擦声。门槛是个瞭望台，也是个分水岭，从这里，我可以看清“家”的安稳，也可以望见“远方”的诱人。
　　夜里，门闩落下来，“咔嗒”一声，那是世界上最令人安心的声音，它把一整天的热闹和光亮都关在外面，屋里只剩下昏黄的灯光，还有灯下亲人模糊又温柔的脸。有时躺在床上，听着门外巷子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或是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我的心就会悄悄地飞出去，想那脚步去哪了，想那火车又带着多少人去了什么样的地方。那时候我总觉得门像一层薄薄的蛋壳，裹着暖意，也锁住了翅膀。
　　后来老房子被拆掉，巷子也变成了笔直的马路，新家的门是厚重的防盗门，开合没有声音，严丝合缝。它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堵墙，门外是整整齐齐的楼道，安静得只能听见电梯运行时的嗡鸣声，再也没有门槛可以坐了。
　　那时站在自己家门前，我总会有片刻的恍惚，像是依旧能触摸到那扇温暖的杉木门，推开是满屋的灯火，关上是人世的喧嚣。我忽然明白过来，那一扇老去的门，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它立在我心上，门里头是过去所有温暖的回忆，是我可以随时回去歇脚的老屋；门外头是无尽的未知与希望，是我要鼓足勇气往前走的路。我就这样坐在心里的门槛上，一只脚落在过去的温暖时光中，另一只脚迈进未来的崭新生活里。
　　门里门外，进进出出，便是一个人长长的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