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蚀蘑菇

□黎泓池

字数:1131 2025-12-03 版名:文苑
  我站在西北的戈壁滩上,盯着那朵巨大的风蚀蘑菇,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看起来好脆啊。”
  这实在不能怪我。那岩石一层一层的,像极了老字号糕点铺里师傅最拿手的千层酥。风蚀蘑菇顶部那个伞盖圆滚滚的,边缘微微卷起,活脱脱就是刚出炉的曲奇饼干。风沙这位老师傅,用亿万年的耐心,把石头雕琢成了让人一看就流口水的模样。说来有趣,这奇特的形状正是风的杰作:靠近地面的风带着沙石,像看不见的刻刀,专门“雕刻”岩石的底部。日复一日,下面的石头被越磨越细,上面的“伞盖”却保存得相对完整,渐渐地,一朵“大蘑菇”就成形了。
  我绕着它转圈,像个考察美食的专家。同行的地质学教授正在讲解:“这是风力吹蚀和磨蚀作用形成的……”我凑近细看,那岩壁上密密的横向纹路,多么像虎皮蛋糕啊!阳光洒在风蚀蘑菇上,泛起焦糖色的光泽。我甚至觉得,只要轻轻一敲,它就会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然后落下金黄的碎屑。
  “想什么呢?”教授问我。
  “在想配什么茶比较合适。”我一本正经地说,“普洱太醇,龙井太清,大概要一壶茉莉香片才压得住这戈壁的风味。”
  教授愣了愣,突然大笑,“你小子!”他扶了扶眼镜,也学着我的样子端详起来,“被你这么一说,这纹路还真像桃酥。”
  我们开始了一场关于“吃石头”的幻想。他说这风蚀蘑菇是杏仁豆腐,我说是烤煳的舒芙蕾;他指着一处孔洞说是天然的气泡膜,我摸着另一处光滑的表面说是冰糖壳。两个成年人,在苍茫天地间,对着一块石头流口水,多少有点滑稽。
  这时来了个放羊的大爷,听我们讨论得热火朝天,插话道:“这石头啊,确实能‘吃’。”
  我和教授都愣住了。
  大爷不紧不慢地讲起往事。困难时期,真有饿极了的人来这里,不是真吃石头,而是跪在风蚀蘑菇前,把它想象成白面馍馍。说来也奇怪,想着想着,肚子就不咕咕叫了。“那是饿出来的幻觉,也是活下去的念想。”大爷说着,拍了拍风蚀蘑菇的根部,那动作像在拍老友的肩膀。
  我们都不说话了。风还在吹,亿万年来都在吹。它吹走了泥沙,吹瘦了山峦,吹出了一朵朵“蘑菇”。在更短的时间里,它也吹干了眼泪,吹散了炊烟,吹老了一代又一代在它身边许愿的人。
  回程时,我捡了一小块风蚀蘑菇旁的碎石——当然不是真吃,只是放进包里。后来,我把这块小石头放在书桌上,每当写论文到深夜,肚子咕咕叫时,就看它一眼,然后继续写,像当年那些人一样,在不可能中,慢慢嚼出一点甜头。
  原来最美味的,从来不是石头本身,而是人们用想象力点石成金的本事,是那些在绝境里还能把风蚀蘑菇看成千层酥的眼睛,是那些在苦日子里依然能开出玩笑的嘴巴。
  一朵朵“嘎嘣脆”的风蚀蘑菇,就这样在时间里站立着,既见证了岁月的残酷,也见证了人类的柔软。它们静默不语,却以那历经沧桑的姿态,将时光的秘密镌刻在每一道纹路里,让后来者得以窥探往昔的波澜与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