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心事
□张娟
字数:1537
2025-11-26
版名:文苑
早晨六点钟,天地一片雪白。人们还沉浸在睡梦中,老陈已经穿上新买的大红袄子,腰间系着红腰带,戴上鸭舌帽,悄悄离开了家。他得趁老伴儿没醒,赶十五公里路去小庙镇。今天,他非要拿下那单开业庆典的舞狮生意不可。
老陈六十岁了,今年是本命年。他总不服老,常在家里比画那些看家动作——踢、跳、套、拋,架势还是那么标准,可胳膊腿早已不听使唤,一动就听见骨头“咯吱咯吱”的响。老伴儿急得直喊:“你还当是三十年前呢!”老陈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
雪下了一夜,有齐小腿肚那么深。时间太早,还没有人走过,老陈是第一个在这白茫茫的画布上落下脚印的人。他踩出的两道深痕,歪歪扭扭地拖在身后,冷风刮在脸上,他不由得想起昨天晚饭后,大儿子和他坐在堂屋里的情景。
这么多年,父子俩头一回正经坐下说话。大儿子才三十出头,头上已见了白发,生活的担子把这个曾经俊朗的年轻人压得抬不起头。他从小跟着老陈学舞狮,如今接了班,当了狮头,领着村里一帮老少爷们儿东奔西走。可这几年,活儿越来越少,有时一个月也凑不上一两场。没有活儿,就养不了家,队里好几个人已经出去打工了。人越少,狮子就越舞不出气势,活儿就更难接了。恶性循环,像个越收越紧的死结。
老陈知道,儿媳妇早就对儿子当狮头有怨言,嫌不挣钱。这也怨不得她,大儿子生了两个儿子,大的上初中,小的上小学,房贷、车贷,哪一样不要钱?可老陈心里熬煎的是:狮头要是走了,这传承了一百多年的陈家“抛头狮”就真完了。
大儿子走了,小儿子呢?唉!小儿子更靠不住,从小让他学舞狮,他不愿意,一心读书,一直读到博士。读书是好事,可这舞狮的家业怎么办?前些日子小儿子念叨什么“非物质文化遗产”,舞狮就是陈家最大的遗产,传了上百年的遗产!
陈家舞狮,最绝的是“抛头”。狮头和狮身分开,表演的人要把十几斤重的狮头高高抛起,再随着锣鼓点,利落地套在头上。这一抛、一套,要的就是功夫。老陈当了一辈子狮头,矫健的身手赢得了无数喝彩。逢年过节,集市庆典,他那利落的一抛,狮头忽闪着大眼,活脱脱就是一头真狮子!锣鼓敲罢,还有门歌助兴:“正月里来正月正,唱段小戏散散心……”那光景,好像就在昨天。
想着想着,老陈腿上来了劲,步子快了些。可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出去。幸亏有几十年的功夫,他两手一撑,身子没有实实在在摔着。但红袄子上已沾了泥水,格外刺眼。他叹了口气,慢慢爬起来,拍打身上的雪,眼睛里的光黯淡了下去,愁容又爬回他那张被岁月犁过的脸上。
大儿子昨晚低着头说的想出门打工的话,像锤子砸在他心上。老陈只回了一句“我盘算盘算”。他盘算了一夜,想明白了:留不住人,是因为挣不到钱;挣不到钱,是因为接不到活儿。所以今天,他必须去小庙镇,那家徽菜馆的生意,之前儿子没谈拢,他得出马。他要靠这一单给快散架的舞狮队争一口气,也给儿子一点儿留下来的想头。
一种悲壮的感觉涌上来。他得拼老命守住这祖宗传下来的宝贝。
“砰!”一脚踏空,他整个人栽进了雪坑里,腿磕在硬物上,一阵钻心的疼。他艰难地翻身坐起来,伸手一摸,裤腿湿了一片,凉意渗进骨头缝里。他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走了一个多钟头,腿早就麻了。他瘫坐在雪窝里,也顾不得新衣裳了,累得直喘粗气。
这时,老年机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寂静。是小儿子打来的。
“爸!你下午千万别出门,县里非遗办的工作人员要来咱家,了解抛头狮的情况!”
“非遗办?那是……认下咱们了?”老陈的声音抖得厉害。
“得等人家审核。我年前不是说过在给抛头狮申请非遗吗?县里要先考察,如果认定上了,就有保护政策了!”
“好!好!好!我快到小庙镇了,下午一准儿到家!”
挂了电话,笑容从老陈的脸上漾开,心里一下子亮堂了。他撑着膝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好像腿也不那么疼了。他拍拍身上的雪,继续朝小庙镇走去。
天已大亮,雪地里,那件红袄子好似跳动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