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者徐洪杰

□ 李均 王春 陆成宽

字数:3056 2025-11-26 版名:文化


  桌上的书摊开着,鼠标掉在地板上。电脑中,《核能科学与技术导论》课件还未完成,时间定格在9月14日零点……
  70载人生,他用31年光阴,带领团队铸就上海光源和钍基熔盐堆两大国之重器。就在11月1日,他生前付诸心血的全球唯一运行的钍基熔盐堆实现首次钍铀核燃料转换,同事们正沿着筹划的蓝图,为“2035标志性科技成果”接续奋斗。
  他是徐洪杰,著名核物理学家、同步辐射物理学家、钍基熔盐堆核能专家,中国科学院上海应用物理研究所原所长。
   转 身
  “既然国家需要,我必竭尽所能”
  在上海嘉定的徐洪杰办公室里,《第一核纪元》立于书架显眼处,一旁是美国橡树岭国家实验室发布的熔盐堆技术报告。这是徐洪杰生前经常翻阅的书籍和资料。他每次从办公椅上转身,第一眼就能看到它们。
  转身,是徐洪杰一生中重要的关键词。
  第一次转身是在我国恢复高考制度后,在河南柘城农村插队的徐洪杰抓住机会,考入复旦大学物理二系,一口气读到博士。
  徐洪杰是所在研究生班唯一的党员,其他同学毕业后大多都去了国外发展。“当时我受组织委托与他谈话,鼓励他为国家科学事业做贡献。他接受建议,毕业后去了中国科学院上海原子核研究所工作。”徐洪杰读研时期的班主任侯惠奇回忆说。
  中国科学院上海原子核研究所即如今的中国科学院上海应用物理研究所(以下简称“上海应物所”)。20世纪90年代初,徐洪杰被派往东京大学原子核研究所开展合作研究。当时,很多科研人员学成后留在了海外,徐洪杰也收到一些机构递来的“橄榄枝”。但他结束研究任务后,选择立即回国。他说:“身为党员,身为干部,就永远担着一份对国家的责任。”

 2007年6月2日,徐洪杰(左一)陪同杨振宁(右三)考察上海光源工程进展(据中国科学院上海应用物理研究所官网)

  回国后第3年,徐洪杰面临又一次转身。
  1995年,中国科学院和上海市人民政府决定共建上海光源工程。这是我国在基础科学研究和大科学装置建设领域的一个里程碑式科学工程,具有深远战略意义。任务落在了中国科学院上海原子核研究所。
  徐洪杰的导师、时任所长杨福家院士希望他挑起这副担子:“ 5年,你不做其他研究,专心建设光源!”
  从零开始,任务艰巨。全身心投入工程建设,势必无法兼顾个人成果发表,人才称号的“敲门砖”也很难握住。
  徐洪杰毫不犹豫:“既然国家需要,我必竭尽所能。”
  这一干,就是整整15年。
  面对新领域、新课题,徐洪杰短时间内完成“从专家变学生再变专家”的艰难转身。“他说,既然党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上,我就要义无反顾把这个事情做成。”上海应物所副总工艺师金江回忆说。
  到2001年,他已组建起一支百余人的技术团队,几乎所有关键技术难题都被攻克。2009年,上海光源工程按期竣工,中国加入“世界级同步辐射俱乐部”。
  一战成名的徐洪杰,又迎来了一次转身。
  同年,面向国家能源与可持续发展战略需求,中国科学院决定部署未来先进核裂变能前瞻研究。
  “钍基熔盐堆如能推广,有望助力中国实现能源独立。”想到这些,徐洪杰充满力量。他毅然走出“舒适区”,再次转变研究方向,投身又一个“从无到有”的重大任务——组织开展钍基熔盐堆核能系统研发。
  “钍基熔盐堆是一个需长期投入、难以短期见效的战略项目。再有四五年就要退休了,他没选择躺在功劳簿上,而是从国家需要出发,从头开始,提出建设钍基熔盐堆的创新方案。”在中国科学院微电子研究所所长戴博伟看来,“这份对科学的执着,非常值得钦佩。”又一个15年过去了。
  徐洪杰带领团队埋头突破关键技术,建成目前世界上唯一运行的热功率2兆瓦液态燃料钍基熔盐实验堆,完成世界上首次熔盐堆添加钍燃料实验。国际评价“中国正引领全球熔盐堆研发”。
   破 局
  “没有困难,要我们做什么?”

  经过核能楼6层那间会议室,上海应物所钍铀循环化学部主任龚昱停下脚步,望向徐洪杰坐过的那张椅子。徐洪杰逝世前两天,还曾在那儿与他讨论国际合作等议题。
  曾是足球健将的徐洪杰极少有力不从心的时候,他总是精力充沛,做事坚毅果决,颇有韧劲。让他负责上海光源工程建设,或许正是缘于这份韧劲。上任后,徐洪杰建议立即在工程队伍里成立党总支。他坚信,信仰能激发强大的精神力量。
  这些细节,上海光源工程建设期间光束线分总体主任肖体乔至今记得:在机器安装现场,一位工艺员一年内走坏了10双鞋;加速器近10万个信号接头,技术人员反复检查,无一接错;施工期间,曾有价值8亿元的设备同时进场,没有一件丢失……肖体乔说:“大家用实际行动,践行徐所坚守的‘信仰的力量’。”
  在同事们眼中,“徐所是团队灵魂,特别有担当”。
  中国科学院上海高等研究院副院长、上海光源中心副主任邰仁忠回忆,同步辐射建设中曾有一款“大镜子”由他设计、国外厂商制造,没想到收货测试发现其表面有些粗糙,测试数值偏高。他担心,一旦安装会影响运行,造成重大损失。彻夜未眠的邰仁忠向徐洪杰作了汇报。
  徐洪杰却非常淡定。他一边安慰邰仁忠“冷静,这不是你的问题,不用担心”,一边组织科研人员反复测试,发现此前数据不准确,镜子可正常装配。
  有人说,徐洪杰有“定海神针体质”。
  在上海光源工程竣工验收前,同事遭遇办事程序堵点,有时会垂头丧气地给徐洪杰打电话求助。熟悉徐洪杰的工作人员知道,老所长有边在网上下围棋边思考破题办法的习惯,之后会拿着办法去找上级,堵点往往迎刃而解。
  从工程预研到立项建设,徐洪杰带领团队克服经验少、技术难、工期紧等困难,将如同巨型鹦鹉螺的大科学装置镶嵌在上海张江的热土上,将曾经的担忧变成赞赏与认可。“这段经历像做梦一样!在徐所带领下,如此重大的工程真的被我们做成了。”肖体乔感叹。
  建钍基熔盐堆,也是一次科技“长征”。

 2020年7月9日,徐洪杰(左一)现场察看钍基熔盐堆实验堆
  TMSR-LF1施工进展(据中国科学院上海应用物理研究所官网)

  国际同类研究长期停滞,国内基础几乎为零,不少人劝徐洪杰“这项目不好搞,别搞了”。
  可徐洪杰认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成。他说:“没有困难,要我们做什么?”
  从物色骨干建队伍、阅读书籍查文献、确定技术路线等着手,徐洪杰用两年时间形成实施方案,并通过专家论证。
  人 梯
  “认准一件事,就要静心做下去”
  “徐所是一道光,跟着他搞科研心里踏实。”龚昱说,“科研路上困难重重,他常鼓励我们,40多年前他连大学的门都摸不着,勇敢走过去不是一片光明吗?”
  徐洪杰善做思想工作。建设上海光源工程期间,他频繁与骨干们谈心,收获雅号“谈话专业户”。
  “他经常和我们边吃盒饭边谈工作。”龚昱透露,“年轻人面对任务有时会拖拉,徐所会阶段性推动一下。为照顾我们的面子,他会不时换个人督促,确保科研进度如期完成。”
  “认准一件事,就要静心做下去。”徐洪杰常对学生说。
  学生杨群忆起徐老师生前的叮咛,感慨良多:“毕业前,他跟我聊职业规划,提醒我不要‘脚踩西瓜皮’。现在我越来越觉得有道理。”
  扶掖后学,是徐洪杰一生鲜明的底色。
  “徐所是很多人的伯乐。”33岁时担任上海应物所材料技术部主任,现已成长为所务委员、二级研究员的黄鹤飞心存感激。
  大院大所人才荟萃,年轻人要脱颖而出并非易事。
  一次机缘巧合,黄鹤飞给徐洪杰的学生提学术建议,意外获得徐洪杰认可。“他找部门主任了解我的情况。主任以为我犯错了,一直说这小伙子表现挺不错。”黄鹤飞说,“徐所听后哈哈大笑,说他确实不错,你们要好好培养。”
  不久后,只有中级职称的黄鹤飞被破格提拔为专业组副组长,而高级职称原是此岗位的“硬杠杠”。
  哲人其萎,典范长存。今天,上海光源工程光芒璀璨,服务数万科研用户;武威戈壁上的钍基熔盐实验堆静静运转,孕育着低碳高效的未来能源。追光的徐洪杰,已化作永恒之火,照亮后来者的征途。
  (据《科技日报》2025年11月3日第1版,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