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鼎中见春秋

□ 子安

字数:1324 2025-11-19 版名:文化
  在南京博物院幽深的展厅里,一件西汉时期的青铜鼎静卧在柔光下。鼎体通高44.6厘米,鼎身口径40厘米,耳高16厘米,盖口径46.8厘米。鼎由器盖与器身构成,盖顶呈圆弧形隆起,与器身通过子母口精密咬合。鼎腹两侧设外撇环形双耳,底部有三个蹄形足,整体造型庄重典雅。鼎内设十字形隔断,中心空格呈圆形,鼎腔分为独立五格,可同时盛放不同种类的食物。这就是目前已知最早的“分格鼎”。西汉铜分格鼎为西汉江都易王刘非陵墓的随葬品,是国内首次考古发现的特殊形制青铜器。这尊鼎出土时伴随两套染器,印证了西汉贵族以酱料烹煎肉食的饮食习惯。作为黄肠题凑葬制中庖厨区的代表性器物,其为研究西汉诸侯王葬仪制度提供了实物依据。现在的人们觉得重庆九宫格火锅很神奇,大概不会想到,早在两千多年前的汉朝就已经有这种巧思了。
  这尊分格鼎可不是普通的炊具,而是“礼”与“食”结合的象征,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体现。从大禹铸九鼎开始,鼎就是权力的象征,从“问鼎中原”一词便可见一斑。
  这件出土于江苏盱眙大云山江都王陵的文物,目睹过西汉贵族的宴饮盛况。江都易王刘非是汉景帝的儿子,其宴席十分讲究,《周礼·天官·亨人》中便有“掌共鼎镬”的记载。这尊分格鼎的妙处在于把“礼”融入日常饮食的细节中。
  可以想象在江都易王的宴席上,这尊分格鼎中间那一格大概会放珍贵的熊蹯鹿腓,剩下四格依次是豕肉、羊肉、雉鸡、鲜鱼,不同的肉食在不同格子里熬煮,各自保持原味,下面相通的汤水又让它们彼此交融渗透,暗合了儒家“和而不同”的思想。《礼记·曲礼》记载:“凡进食之礼,左殽右胾,食居人之左,羹居人之右;脍炙处外,醯酱处内,葱渫处末,酒浆处右,以脯脩置者,左朐右末。”就是说,凡是陈设便餐,带骨的菜肴放在左边,切好的纯肉放在右边;干的食品菜肴靠着人的左手,羹汤放在靠右手方;细切的和烧烤的肉类放远些,醋和酱类放在近处;蒸葱等伴料放在旁边,酒浆等饮料和羹汤放在同一方向;如果要分陈干肉、牛脯等物,则弯曲的在左,挺直的在右。这样复杂的空间秩序不仅彰显了贵族生活的奢靡,更是“明贵贱”的礼制核心的直接体现。
  这种分格而食的智慧,并没有因为青铜时代的远去而消失,反而在中华饮食长河中不断演变。到了唐朝,古鼎形风炉成了文人雅士的冬日佳选,白居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诗句,让我们仿佛看到了诗人与亲友围着火炉喝酒的样子;宋朝的市井里,“暖宴”上的火锅香味在汴京城的街巷里飘荡,《东京梦华录》就曾记载这一热闹场景——“十月朔,有司进暖炉炭,民间皆置酒作暖炉会”;到了清乾隆年间,“千叟宴”把火锅吃法发挥到极致,上千口锅一起煮东西吃的场景蔚为壮观,火锅从贵族府邸走进了百姓家中。
  从青铜到陶瓷,从五格到九宫,火锅的形态一直在变,但那份分而食之、围炉共话的愿望始终未变。如今我们面对翻滚的九宫格火锅大快朵颐时,那将各种食材分开的铜片,何尝不是西汉铜分格鼎的遥远回响呢?我们已经不再需要用鼎镬来区分尊卑,但是对食材本味的尊重,对不同口味的包容,以及对围炉共食这一仪式的执着,依旧如两千多年前一样。
  这尊西汉铜分格鼎,不仅是珍贵的文物,还是解读中华文化“食礼”的宝典。在这鼎食声中,我们听到的不单是历史的回响,还是千年文明蓬勃的心跳声——每次围炉都是在书写鼎中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