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屋檐上是黛色的瓦，一片片，一行行，像鱼鳞，也像一本被时光浸染的厚重书卷。它从不是沉默的，总在与风、雨、光、影秘密地交谈。
　　我最盼的是春日听雨。雨初来时，是极细碎的声响，沙沙沙，仿佛春蚕在啮食桑叶。渐渐地，雨密了，那声音便清脆起来，叮叮咚咚的，像是无数颗透明的珠子争先恐后地跳进瓦瓮里。这时候，屋檐便挂上了一道珠帘。那水珠一颗追着一颗，断了线似的，从屋檐上坠下来，在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朵极小的、转瞬即逝的水花。我们这些小孩子便缩在门槛里边，伸出小手去接那凉沁沁的雨水，或是呆呆地看着檐下那块青石，上面被岁月和雨水凿出了一排整齐的小坑，像大地温柔的酒窝。
　　夏日午后，屋檐便成了一道界线。外面是被日头烤得火热的世界，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檐下却是一片阴凉。祖父常搬一把竹椅坐在那里打盹，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花猫蜷在他的脚边。那一片片黛瓦，便像一道道坚韧的屏障，为我们抵挡了酷热，只将一片安稳的清凉妥帖地覆在我们身上。
　　最动人的是黄昏时分。当夕阳的余晖像陶罐里黄澄澄的蜂蜜，懒懒地淌过半边天时，家家户户的烟囱里便升起了炊烟。那烟是灰白色的，先是笔直的一缕，慢慢地便被晚风揉散了，软软地、缠绵地，缭绕在屋檐的左右。这时候，那屋檐便像是一位慈祥的老人，微微低着头，在暮色里唤着贪玩的孩童归家。空气里有柴火淡淡的焦香，有饭菜诱人的香气，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安稳感。你远远地望见那一排排笼在炊烟与暮色里的屋檐，心便立刻落到了实处，知道那里有一盏灯是为自己亮着的。
　　后来我离了家，见过各式各样的屋檐。有的金碧辉煌，有的奇崛突兀，它们或许更精美，更气派，却总与我有隔膜。它们只是一处建筑的装饰，一个遮雨的部件，冰冷的，沉寂的，没有记忆。我走遍山川，却再也寻不到那样一道低眉顺眼的屋檐。它驮着岁月的霜雪，藏着炊烟的暖香，把母亲的呼唤、祖父的故事都锁进青砖黛瓦里。原来故乡的屋檐从不是一道简单的轮廓，而是刻在心上的眉眼，无论走多远，只要念起，那道温柔的弧线就会在记忆里舒展，让漂泊的灵魂有处可依。这时我才恍然明白，故乡的屋檐之所以是“眉”，是因为它是有表情的。春日的欢快，夏日的宁静，都由它一一道出。它牵连着的不只是几片旧瓦、几根椽木，更是瓦下温热的日子，是亲人的絮语，是童年的梦，是一个人生长的印记。
　　前年归家，我发现老屋的檐上不知何时生了一簇瓦松，青翠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曳。母亲在一旁说：“屋老了，瓦也老了。”我仰起头，细细地端详，老屋黛色的“眉”，确乎添了许多斑驳的痕迹，是岁月走过的脚印。但它依旧那般安然地覆着，一如故乡不曾更改它的温和。
　　今夜，不知故乡是否也在落雨。我眨眨眼，便清楚地看见了那排屋檐，看见雨水顺着熟悉的轨迹汇成一条条晶莹的珠帘，滴滴答答，敲在童年的青石板上，那声音不疾不徐，一直落进我悠悠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