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之殇与人性之狱

——重读《地狱变》

字数:1541 2025-10-15 版名:悦读
  □熊金鑫
  《地狱变》是芥川龙之介的代表作之一,展现了芥川对艺术与人生这一永恒矛盾的深刻理解。《地狱变》讲述了日本平安时代画师良秀奉堀川大公之命创作一幅名为“地狱变”的屏风图的故事,但他无法画出关键部分,于是请求大公制造一场火灾,将一位衣着华丽的女侍锁在车里活活烧死,谁知被烧死的竟是他自己的女儿,良秀在完成屏风后自尽身亡。而在这一过程中,道德、艺术、伦理、美、丑等都深陷在故事的漩涡之中,这幅屏风图就像一个深渊,注视着每个人的丑态,也集世间之丑于一身。
  《地狱变》中的“地狱”具有多重内涵。首先,《地狱变》的主人公良秀,即自我的地狱,他悲剧性的结局一部分原因来源于自身。良秀相貌丑陋、性情乖戾,唯有女儿是其情感寄托。他偏爱丑的事物,画笔之下尽是丑恶。他在街道上临摹人人避之不及的尸体,并且放任猛禽攻击自己的学徒,只为描绘最为真实的“丑”,他认为“那些平庸画师完全不懂丑陋之美”,当他目睹女儿被烧时,“那皱纹密布的脸上却浮现出令人费解的光辉,宛若恍惚之中的法悦光辉”。这时,艺术便超越了人伦,良秀最终选择了自杀,坠入他画中的地狱。
  其次,堀川大公作为权力的化身,亲手制造了良秀及其女儿的悲剧。叙述者看似为堀川大公的行为披上了道德的华美外袍,但依然无法掩盖他才是小说中最丑恶的人这一事实。当听到良秀的请求时,堀川大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当他止住大笑时这样说道:“好吧,一切就照你说的那样办吧。”从堀川大公听到良秀的请求之时,那位衣着华丽、被锁在车内活活烧死的女人就已经有了人选,其深刻诠释了“他人即地狱”的本质。
  最后,整个人间在欲望、道德沦丧与美的毁灭中,呈现出一幅远比地狱更令人绝望的图景。《地狱变》描绘的世界是让人痛苦又压抑的,小说中能够被称为“美”的只有良秀的女儿和猴子良秀。良秀的女儿不光长得美丽,性格也讨人喜爱,当猴子良秀被少爷欺负的时候,良秀的女儿及时出现并拯救了它。当堀川大公企图占有良秀的女儿而不得后,选择用极端的方式摧毁她,这是权力与“美”的斗争。在良秀的女儿葬身火海之时,猴子良秀也选择跳进火海陪伴她。最终,世间唯一的“美”也化为灰烬,人间已然成了彻底的“地狱”。
  “地狱”的多重结构不仅推动了叙事,更承载了深刻的内涵。芥川通过良秀这一形象,投射了自身的生存困境与艺术追求。现实生活的痛苦与艺术生涯的困境,让芥川与良秀在不同的世界里陷入同样的苦闷。外在环境的恶劣逐渐异化着传统道德秩序之下的人性,而无法避免的生存矛盾又让他们难以在绝望现实的步步紧逼下找到人生的避风港,二人只能在面对人生与“人生的残渣”的抵牾中背负起生与死的烈火。芥川的悲观主义让其在现实生存中陷入泥潭,而良秀的悲剧亦是其对于自身困境的无意识反映,此时,“地狱”的三重内涵在良秀与芥川两人身上重合,构成了一种生存悲剧。
  艺术在《地狱变》中呈现出拯救性与恶魔性双重特质:它既能将人提升至超越世俗的法悦境界,又可能吞噬人性与伦理。当良秀在看到女儿身处烈焰之中受难时,其呈现出庄严、欢喜之态,俨然进入了一种“超人”状态。而其不惜牺牲至亲以完成艺术的极端行为,则深刻揭示了艺术的恶魔性。
  此外,《地狱变》通过“审丑”实现了对传统美学的反叛。良秀以丑为美,致力于在丑恶中凝聚“恶之花”,揭示被掩盖的人性黑暗与现实荒诞。在《地狱变》中,我们看到一个布满“丑”的屏风图,同时也看到了一个人间地狱,人心的种种丑恶以一种深刻的方式呈现在我们面前。艺术家通过对艺术实践和艺术理想的灌注与加工,以不同的形象来展示和揭露“丑”,目的并非让人沉溺于“丑”,而是借助这种畸变来揭示作者眼中的生活真相。
  芥川通过挖掘丑的美学意蕴去触及丑、言说丑,揭示其中被遮掩的生活裂痕,打破了人的单面性,也打破了审美的乌托邦,从而进行自我拯救,走向“完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