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红薯地

□肖日东

字数:1118 2025-09-24 版名:文苑
  我居住的小区紧邻铁道,在铁道与小区之间有一块狭长的斜坡滩,一排铁皮围挡将这斜坡滩挡在了小区住户的视线之外。
  周六下午,我照例围着小区跑步健身,发现那铁皮围挡被风掀开了一角。里面隐隐约约透出的绿意,吸引我钻了进去。一瞬间,我的鼻腔里涌进一股熟悉的气息,是泥土散发的芬芳。定睛一看,狭长的小斜坡已经被整理成四五块细长的方块地,每块地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低矮的辣椒树上挂着或红或青的辣椒,密密匝匝;简易的架子上爬满了豆藤,细长的豆角如小姑娘的辫子一样,在微风里轻轻荡漾;空心菜的嫩叶水灵灵的,一丛丛挤着,热热闹闹;最让我心头一颤的是角落里那片红薯地,鹅掌形的叶子挨挨挤挤,绿得发亮,叶梗间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像一群刚从土里探出头的娃娃,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被铁皮围住的世界。我蹲下身去,轻轻拨开稠密的红薯叶,发现裂开的土埂上一个手腕粗的红薯露了出来。看着这红薯,甜丝丝的记忆涌上了我的心头。
  红薯地在我老家是最寻常不过的了,因此红薯成了我们这帮半大小子“打劫”的重点对象。我和小伙伴趁着大人午休的时候,揣着一盒火柴溜进红薯地,拨开墨绿色的红薯叶,观察土埂上裂缝的大小,裂缝越宽,泥土越松动,就说明地里的红薯越大,只要轻轻刨开表土,顺着裂缝往下挖,纺锤大小的红薯就露了出来。
  挖了个土坑,捡些干树枝架起来烧火,把红薯埋在火堆里,等树枝烧成红炭,再用土盖严实,我们围着土堆转圈,鼻尖全是烤红薯散发的甜香。扒开土的时候,热浪裹着香气扑面而来。红薯皮焦黑,剥开就能看见金黄的瓤,我们被烫得直哆嗦也舍不得松口。最甜的是靠近皮的地方,带着点煳香,蜜一样甜,是任何点心都比不了的滋味。吃完烤红薯,我们每个人嘴边都会留下黑乎乎的一圈痕迹,以为可以瞒天过海,但父母看上一眼就知道我们又偷别人家的红薯了,少不了被训斥一通。
  记得有一次,我们偷挖了王奶奶家的红薯,已经在烤 了,没想 到被她 逮个正着,我们吓得六神无主,正准 备逃跑 ,她却叫 住了我们,还教我们如何把红薯烤得更好吃。后来我们才知道,大人们早就发现了,只是纵容我们顽皮罢了。
  “你是来看菜的?”一个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我转头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手里挎着个竹篮。她头发花白,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点泥土,笑起来时,那纹路就像红薯地里的裂纹。
  “这红薯是您种的?”我问。老太太点点头,蹲下身给红薯地除草。“在城里住久了,摸不着土,心里空落落的。闲着也是闲着,这地荒着怪可惜的。”她的话带着不知是哪儿的乡音。风从铁道边吹过来,掀动老太太的衣角,红薯叶也在风中摇曳,像在与老太太窃窃私语。
  我突然明白,这片被围挡圈起来的红薯地,哪里只是一块菜地呀,那埋在土里的,是某个异乡人对故乡的思念,是把千里之外的乡愁悄悄种进了城市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