贻我小麦:古典诗人笔下的农作与民生

□张志昌

字数:2200 2025-09-24 版名:文化
  自古以来,农业生产与生活几乎贯穿了大多数中国人的一生,直至明清时期,江南商业文明渐趋繁盛。在此之前的漫长岁月里,广袤的中华大地上,农业文明始终是无法替代的根基。这种文明基因深深渗透进中国诗人的精神肌理——“中国诗人即便有高深的文化修养,亦不能不带有中国农民性格的烙印。”农业文明涵养培育了一系列核心价值观念。承前启后、敬宗延嗣的传统观念,便发端于日复一日的耕作实践。农时与节气的节律,要求耕作必须遵循作物生长的自然规律——这些规律由先祖们在田垄间摸索积累,又通过语言与文字一代代传承至今。当然,传承并非僵化的复制,其中既有对传统的创新发展,也有对新事物规律的探索与掌握。
  小麦作为人类最重要的主食之一,自新石器时期便开始被栽培种植,至今已有万余年历史。考古研究表明,我国早在西周中期便已在镐京周边进行大规模小麦种植,汉代以后,种植范围逐渐向南方扩展。在殷墟出土的甲骨文中,有“告麦”“食麦”的相关记载;《诗经·周颂·思文》中“贻我来牟”一句里的“来牟”(亦作“麳麰”),指的便是小麦。以小麦为引,我们不妨探寻诗歌中的小麦意象与农业文明之间的深层渊源。
  两汉《古歌》有云:“高田种小麦,终久不成穗。男儿在他乡,焉得不憔悴。”麦性喜暖,高田土壤瘠薄、地温偏低,本就不宜作物扎根生长,自然难结饱满穗子。这是古人对小麦种植规律的朴素总结,虽只有寥寥数语,却藏着代代相传的生活智慧。小麦灌浆期需水如渴,高田易旱,难引活水,即便是今日,旱塬小麦的亩产仍远逊于灌区麦田。《古歌》最妙的是前后两句的比兴呼应——高田不宜种麦,他乡不宜留人,原因含而不露,对比却直戳人心。他乡非故土,无亲亦无故,漂泊之人如何不形容憔悴?
  唐元和二年(807年),时任盩厔(今陕西周至)县尉的白居易,用诗句定格了关中农历五月麦收时节的沸腾图景。其《观刈麦》开篇便浸满人间烟火气:“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小麦成熟时,一夜南风便催得满垄金黄,风里都浸着麦香。更动人心魄的是白居易诗里流淌的赤子深情。“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面对农忙,他绝非田埂上的旁观者,而是将割麦者的挥汗如雨、拾麦者的弯腰苦寻一一刻入诗行。暑热熏蒸里的衣衫尽湿,沉重赋税下的艰难挣扎,每一幕都震颤着他的心弦。他罕见地主动将自己与农民作对照,这种“以我之有余,衬民之不足”的笔法,新颖而尖锐,更见难能可贵。自己不握锄犁却丰衣足食,农民终日劳作却食不果腹,强烈的反差让他触景生情——写这首诗,就是要把民间疾苦唱给天子听,实现“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的夙愿。白居易的同情心与惭愧意,正是农业文明浸润下,诗人对民生本能的关怀。
  南宋范成大《缫丝行》中有“小麦青青大麦黄,原头日出天色凉”之句,用小麦、大麦的生长比喻缫丝的繁琐与蚕农的艰苦生活。热爱田园生活的范成大不是农村生活的旁观者,而是情感的参与者,诗的末句“今年那暇织绢著,明日西门卖丝去”一扫劳动的欢乐气氛,揭示了现实矛盾和社会矛盾。丝是生产原料,价格低廉;绢绸是成品,价格高昂。只是因为眼下青黄不接,日子难挨,明日不趁早卖原料,恐怕价格还会降低。范成大的诗句浸染了“悯农”的情感底色。
  杏黄麦熟时节,无论是诗人还是政治家都十分关注农业生产。宋熙宁十年(1077年),苏轼任徐州知州,与当地的隐士张山人交好,来往密切。《携妓乐游张山人园》中的“大杏金黄小麦熟,堕巢乳鹊拳新竹”、《游张山人园》中的“纤纤入麦黄花乱,飒飒催诗白雨来”均涉及小麦与农时。李白有“荆州麦熟茧成蛾,缲丝忆君头绪多”(《杂曲歌辞·荆州乐》);王安石有“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初夏即事》);陆游有“舍东已种百本桑,舍西仍筑百步塘。早茶采尽晚茶出,小麦方秀大麦黄”(《示儿》);范成大的“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四时田园杂兴·其二》)更是注意到梅杏成熟的季节,荞麦花开时油菜花便会逐渐凋落。这不都是农民式的仔细观察和对四季农时的掌握吗?
  北宋词人曹组之子曹勋在《山居杂诗九十首》之二十七首中写道:“大麦未救饥,小麦渐擢芒。此时农夫叹,政阻接青黄。多畏频雨泽,只欲暄晴光。农安吾亦安,朝夕祈苍苍。”南渡之后,曹勋创作了大量田园农事诗,仅《松隐文集》中就收录达180首。士大夫阶层厌倦仕宦生涯,选择归隐田园,就必须重视农民与农业。曹勋此诗深刻体察了农民的心态与生存困境——当大麦尚未成熟至可解饥馑,小麦刚抽芒尖的青黄不接之际,农人心中满是忧惧:此时最盼晴光普照,连绵阴雨便是小麦收获的致命威胁。“农安吾亦安,朝夕祈苍苍”一句,笔触尤见细腻,充满温情,这正是曹勋历经政治风云、人生跌宕后思想的回归,这份思考源于农业文明的重土观念与乡关意识。
  综上,从小麦与诗歌交织的脉络里,我们分明看见:承前启后、敬宗延嗣的基因,编织起农业人生的延续长链;亲亲孝悌、仁爱安宁的观念,滋养出农业人生的自然本真;花鸟鱼虫、鸡狗牛羊,黄昏的炊烟、清晨的耕作,都深深烙进中国古代诗人的思想底色中。在征战、灾难、仕宦、贬谪的宏大叙事里,在一篇篇诗歌背后,是安土重迁、休养生息的和谐愿景,是“万物并育而不相害”的生存智慧,是农业文明的根脉。杜甫在《蚕谷行》里写道:“焉得铸甲作农器,一寸荒田牛得耕。牛尽耕,蚕亦成。不劳烈士泪滂沱,男谷女丝行复歌。”这种铸剑为犁的梦想,从来不是偶然的兴叹。杜甫的理想图景,正是农业文明家园意识的彰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