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坪禅夏

□ 张翠霞

字数:1183 2025-09-17 版名:文苑
  八月,暑热灼烧着天地。
  “走,上佛坪去!”李辉一声唤,我与叶子便搁下琐务,踏上驶向佛坪的列车。
  一到站,迎接我们的有温文栈主,还有青山深处飞出的雨点,凉意自脚底直透心脾。
  莹蓝天幕,碧翠峰峦。窗下椒溪河潺潺流淌,水清见底,数只小白鹅悠然信步。此地可观览云月,可傍水听音,可登山望松。山水清音,悄然涤荡尘嚣。
  佛坪是孩子的世界。六岁的吉木像团炽热的火,立在吊桥中央,左手牵着趔趄的安安,婆娑其手背;右手紧攥囡囡的小手,眼盯桥面。吊桥成了他的领地,忽停步蹙眉密语,语毕仰头大笑,声震桥晃。
  安安被哥哥误伤了头,竟不恼。他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说:“没事,是哥哥偷袭我!”
  我问李辉,孩子的温和性格从何而来,她笑淡:“许是随我。”她语气平和,讲述自己的故事,纵有不平亦不怨不尤,如一潭静水。
  这年头,人们总翻检原生家庭的褶皱。李辉的敦厚良善,如清泉无声涤荡,滋养出安安的平和与大气。恰似山间新竹,柔韧里藏着劲节。
  童趣漫溢至山野。登山时,安安成了摇小旗的“导游”,吉木小心牵着囡囡的小手。囡囡高抬小胖脚,重重踏在山道上,脆生生地宣告:“不要抱!囡囡要自己走!”
  我殿后,看满山松针恣意伸展,莽撞却动人。偶遇毛竹,端详那“人”“个”“介”字形的叶,方悟《芥子园画谱》的玄妙。竹之劲节,松之苍翠,其高风亮节动人心魄。这山野草木的生机与坚韧,于我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禅示?
  最撼动我的是叶子——囡囡的奶奶。喊着“自己走”的囡囡,终究是两岁多的小孩子,大半程都赖在她怀里。叶子背着行囊,肩带勒进肉里,胸前托着温热的小身子,一步一个台阶,汗珠滚成串,裙衫浸透。
  肩上小人儿睡熟了,她仍兴致勃勃地观察草木。我要替她抱,她不肯,说:“你经不起这颠。”登顶时,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青蓝白三色。
  看她汗湿的鬓角与怀中安睡的囡囡,我忽然想起拉斐尔的《圣母》。哪有神迹?不过是凡人把筋骨炼成钢铁,把温柔酿成港湾。这平凡身躯里的坚韧与慈爱,不正是世间最动人的修行?
  山顶风冽。老绿新绿交叠,格桑花将红紫泼在翠色幕布上。蝉鸣如缕,银线似的从叶隙漏下,筛过松竹花瓣,只剩悠长的颤。站在这里,尘世的壳正在被剥落。蝉鸣原是天地私语。
  别过青山,见清泉自石上汩汩涌流,聚成潋滟碧潭。熏风醉人,将双足浸入泉中,清凉驱暑涤心尘。任鱼儿轻啮脚趾,身心俱托付这澄澈柔波。
  佛坪山清水秀,夜更妖娆。远山灯火明灭,椒溪河水静淌,恰如佛坪人,安静恬淡。佛坪的吃食也使人着迷:金黄筋道的玉米饼麦香质朴,山茱萸红烧肉酸甜醇厚,缀着青红椒丝的碧绿神仙粉滑嫩清凉,似将溪涧灵气凝于一碗。这寻常的食物里饱含佛坪人对生活的静守与热爱,是另一种贴近大地的禅味。
  我觉得,佛坪是具有神性的地方,神性中又蕴藏着慈爱的母性。叶子负重前行的坚韧,李辉润物无声的柔情,恰如佛坪。
  林间不息的蝉鸣落入心湖,涟漪久久不散。山水的灵性、人情的温厚、生命的坚韧与自然的启示,融成佛坪澄澈的夏日禅意。